经过中央、山西省[ShanXiSheng]调查组调查，确认这起“给人民和国家[GuoJia]造成惨重损失，社会反响强烈，政治影响很坏”的事故[ShiGu]，是由于有关领导干部严重官僚主义的失职行为和有关国家[GuoJia]工作人员玩忽职守的渎职行为造成的重大责任事故[ShiGu]。

　　山西省[ShanXiSheng]人大常委会撤销李振华副省长职务，与此同时，另有18名事故[ShiGu]责任官员分别受到党纪和政纪处分，部分官员被移交司法部门惩处

　　《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康正 | 太原[TaiYuan]、晋中报道

　　“一九九一年，山西省[ShanXiSheng]太原[TaiYuan]市迎泽公园[GongYuan]，办大灯展，入夜，园内一七孔桥上突发踩踏[CaiTa]事件[ShiJian]，死伤百余。”

　　“见者云：因桥窄人众，一时乱起，个为自保，愈发不可收拾，嘈杂不及辨，唯忆散落鞋履如山。”

　　“事后，又有观者云，桥上积尸如山，水中亦然，死者多为女子，有被桥墩挤破肚肠者，有被鞋跟踏至面目疮痍者，惨不忍睹。”

　　“事发前日，万里晴空中独现一云，形如‘女’字，字体硕大，类毛笔书。其旁一团小云，丝丝凌乱，不辨其详，后有人传为‘死’字。百姓中，见此怪云者，不计其数。”

　　“传闻道：天书‘女死’二字，当为天宫收女官之意。宁信其有，余心稍觉宽慰矣。”

　　这是太原[TaiYuan]迎泽公园[GongYuan]踩踏[CaiTa]事件[ShiJian]发生18年后，2009年8月7日，一位好收集灵异故事的年轻网友，在他的个人博客上，为这次事件[ShiJian]做的一则“聊斋”体记述。

　　实际上，远不止这样一则“聊斋”，世纪之交这20年，这起导致100多人死亡的特大踩踏[CaiTa]事件[ShiJian]，在“官方信息”日渐稀薄淡去之际，从市井一端引发的关于事故[ShiGu]因由的灵异传说，历经演绎，越见悚然。

　　传说天上的云彩，为“女死”二字

　　6月7日近晚时分，太原[TaiYuan]城里一连肆虐几个中午的狂风终于停了，先前在城市空间中漫卷的沙尘与塑料袋也已落停，云都被吹开去，向晚清澈的天空，终于让这座“国家[GuoJia]级园林城市”神似起来。

　　迎泽湖公园[GongYuan]位于城市中心，这座太原[TaiYuan]城里规模最大的公园[GongYuan]此时还没迎来它的游园高峰，园子里稍显安静。

　　水域占到整个园子1／3面积的迎泽湖，水色褐黄，泛起阵阵鱼腥。一座东西向的七孔桥穿湖而过，把湖面断成南、北两个部分。资料记载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60年代的石拱桥，长约60米，宽约6米。

　　本刊记者惊奇于上个世纪90年代的那次大规模踩踏[CaiTa]，如何能在这窄窄的一方桥面上发生。

　　“天上确实出现了‘女’字云，当然没有写的字那样规范，就是像。”太原[TaiYuan]市水利机械厂53岁的李师傅，抓着一罐头瓶子茶水，站在桥东头的草地边，跟《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聊起1991年9月24日七孔桥踩踏[CaiTa]事件[ShiJian]发生前天上出现的云彩天象。

　　李师傅和大多数声称看见“女”字云的受访者一样，都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他们虽在城市的不同地方受访，而且各不相干，但所指云彩方向大致都在太原[TaiYuan]城的天空正中。

　　更多有关“女”字云的亲历故事，则在近年陆续被网友发布在网络的大小论坛或者博客上。

　　“我当天放学回家坐在电车上，从车窗看外面的蓝天云彩。发现正当空，有一个大大的‘女’字，旁边有一团云绕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

　　“那个‘女’字我也看到了，真的印象特深 。我看到的女字旁边是一个小孩形状，又像一条头朝上的鱼。”

　　“那时还是上小学，大概晚上六七点吧，我们那时上晚自习，大家都觉得好奇....。.当时我还以为是喷气飞机做出来的那个女字呢，当晚出事了。”

　　“天上出现一个大大的‘女’字，是母亲叫我跟姐姐看的。我家那时在三墙路一带住，‘女’字就在头顶上，也就是在太原[TaiYuan]古城的中心。”

　　《瞭望东方周刊》注意到，这一主题的类似帖文在网络上不计其数，而从透露的信息看，发布者应该主要为1980年代前后生人。

　　事实上，正是在互联网日渐普及之后，太原[TaiYuan]城里这部分“已经长大的孩子”，才开始通过网络，来接力讲述当年踩踏[CaiTa]事件[ShiJian]发生后，被大人描画得神乎其神的关于“为什么死亡100多人大多是女性”的灵异传说。

　　当时，人们传说出现在天上的云彩，为“女死”二字，这是天宫要收女鬼的意思，更有说法，出事前半个月，太原[TaiYuan]城有女婴生下来竟会开口说话，“六斤半，来年女的死一半”。

　　“有一个父亲举着孩子，自己胸腔已被挤碎”

　　“当年是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外面说是桥塌了，那是胡扯。”6月8日，前述李师傅跟《瞭望东方周刊》记者说起七孔桥上的踩踏[CaiTa]事件[ShiJian]。

　　其实，李师傅没有目击现场，他所在的水利机械厂宿舍正好在公园[GongYuan]旁边，1991年9月24日事发当晚，他听到消息连忙赶到园子里去时，“里面全是警察、军人，正在清场，到不了桥跟前。”

　　他对七孔桥已相当熟悉，所以，他断言，除了桥两头原本各立有两根水泥石墩在出事后被移除外，这座桥由来就是现在的模样，并无大的改观。

　　桥西头第一家注册为安姓的个体便利店店主，亦证实李师傅的说法。奇怪的是，和李师傅不愿透露真实姓名一样，这位自称出事当晚也在园里开店的店主，当被问及更多细节时，受到旁边一位老者示意，竟立即闭口不再言语。

　　本刊记者日前多方寻觅当年事故[ShiGu]伤者，然而有效线索一时难遇。各级官方在此次事故[ShiGu]之后，亦未公开发布过事故[ShiGu]详细过程。

　　2008年，适逢纪念改革开放30年，《山西晚报》在梳理山西大事记时，仅对此次事故[ShiGu]简单提及：“9月24日，‘煤海之光’灯展发生特大事故[ShiGu]，死亡105人，伤108人。”

　　本刊记者注意到，近年，随着灵异传说在网络上扩散，亦有太原[TaiYuan]网友不断在各种论坛发布此次踩踏[CaiTa]事故[ShiGu]的亲历场景或接触到的“内幕消息”。

　　其中，一段在网上获得较多公允的现场描述是这样的：

　　“晚8时30分左右，七孔桥周围首先出现严重拥挤现象，而桥两头照明灯已坏，混乱中，可能有人借助桥上照明不足，对其身边游客下手抢夺贵重物品，人群顿时大乱。”

　　“有人被挤倒，被挤倒的人又将别人绊倒，往下涌的人又被桥端的石墩绊倒，后面的人仍被更后面的人拥挤着向前拥挤。桥上摔倒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不知道还往上挤。”

　　“靠栏杆的不断跳湖逃生，后来连石栏杆都挤断了，从断开处掉到水里的因为被挤得身体没了知觉，所以也没能活着游出来，还有被挤断的石头栏杆砸死的，还有掉水里被固定彩灯的铁丝缠住淹死的。”

　　“不少英勇救人的也被那些掉进水里的人拽得出不来了，后来就没有人再敢下去救了，但更多的人挤得根本就没有逃的机会，被挤得喘不上气来窒息而亡⋯⋯听说当时有一个父亲双手一直举着自己的孩子，自己的胸腔已经被挤碎，人也死了，但是双手一直保持那个动作，还有人说解放军为了救人被挤在石狮子上，肠穿肚烂。”

　　据说当时超过规定人数近10倍

　　6月9日中午，在晋中市榆次乡间的一座花灯[HuaDeng]工厂，62岁的花灯[HuaDeng]艺人赵第通，一提起20年前那起踩踏[CaiTa]事故[ShiGu]，面容戚然。

　　在那次迎泽湖畔的灯展上，他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由他制作的那盏名为“大观园”的花灯[HuaDeng]，恰好就放在七孔桥西头不远。事发当晚，他在阳泉，第二天得了消息赶回迎泽公园[GongYuan]时，只知道“死了很多人”，看见七孔桥已被戒严限行。

　　赵第通从1973年退伍后进入阳泉3矿工会工作，从此便和花灯[HuaDeng]结缘。“煤矿每年都搞灯展，已经有了这个传统。”赵说，矿上制作花灯[HuaDeng]的事基本都落到工会头上，在3矿，他挑了大梁。

　　这样在矿上做了10多年花灯[HuaDeng]，到1990年亚运会开幕的时候，赵终于出名了。大约在1989年，山西省[ShanXiSheng]搞了一次“金秋灯会”，省里大大小小的煤矿单位都送了自己的花灯[HuaDeng]到太原[TaiYuan]参加汇展，就在这次展出上，赵取材于《红楼梦》故事制作的“大观园”花灯[HuaDeng]，一举拿了特等奖。

　　这次展出引起北京注意。据赵讲，当时北京正在筹备亚运会，有官员到山西看过灯展后，建议亚运会前夕把灯展办到北京去，向整个亚洲展示煤矿工人的风采。

　　1990年8月3日晚上，离亚运会开幕只月把光景，名为“煤海之光”的山西灯展在北京北海公园[GongYuan]提早拉开帷幕。多位时任国家[GuoJia]领导人亲赴开幕式，他们当晚还和山西的花灯[HuaDeng]艺人一起乘船观赏灯展。

　　赵第通人生第一次和党和国家[GuoJia]领导人握手，并将领导人跟他合影的照片珍藏至今。

　　赵第通讲，在京城引起极大轰动后，“煤海之光”灯展趁热打铁在沿海、东南亚国家[GuoJia]巡回展出，影响空前。

　　到1991年9月下旬，带着满身光环的“煤海之光”灯展，方始回晋，便立即准备在太原[TaiYuan]迎泽公园[GongYuan]给山西人民做汇报展出。不想乐极生悲，正是这次收官灯展，引发了9月24日的踩踏[CaiTa]血案。

　　对于这次事故[ShiGu]原因，赵第通至今觉得一是观众太多，“太原[TaiYuan]周边的农民，开着拖拉机赶来看灯展，购票队伍在迎泽大街上排成长龙。”另一方面，他亦认为灯展组织方只管一味卖票，对进园客流失去控制。

　　有太原[TaiYuan]网友近年发布一组数字，“1991年9月22日是中秋，那天售出门票4万余张，在相对狭窄地段已出现人群严重拥挤的状况。但是，23日又售出门票5.8万张，24日则售出门票6.4万张，此外还陆续发出5万余张赠票，而且所有售出的门票均无日期限制，这一无限制，使组织者对限制游客数量这一关键问题从技术上讲算是放弃了！9月23日的游客比22日增加了45%，24日的游客又比23日增加了10%，如果加上翻墙、持赠票进入、关系带入等非正规渠道进入，实际数字远远大于10%，据说当时超过规定人数近10倍。”

　　山西省[ShanXiSheng]人大常委会撤销李振华副省长职务

　　一直以来，由于山西官方缺少对于案情的公开，上述踩踏[CaiTa]事件[ShiJian]诸多细节在20年后已难还原。

　　1992年3月6日，《人民日报》发布消息，称经过中央、山西省[ShanXiSheng]调查组调查，确认这起“给人民和国家[GuoJia]造成惨重损失，社会反响强烈，政治影响很坏”的事故[ShiGu]，是由于有关领导干部严重官僚主义的失职行为和有关国家[GuoJia]工作人员玩忽职守的渎职行为造成的重大责任事故[ShiGu]。

　　消息还披露，“山西人大常委会会议认为，山西省[ShanXiSheng]副省长李振华(时任)在这起特大伤亡事故[ShiGu]中所犯的错误是严重的。作为‘一周两节’组委会主任委员，李振华严重忽视大型灯展活动的安全保卫工作，对灯展安全保卫工作中发生的重要问题处置失当，对这一起特大伤亡事故[ShiGu]的发生负有重要领导责任。”

　　此次山西省[ShanXiSheng]人大常委会撤销李振华副省长职务，与此同时，另有其他18名事故[ShiGu]责任官员分别受到党纪和政纪处分，部分官员更被移交司法部门惩处。

　　其实，20年后的今天回看这起踩踏[CaiTa]事故[ShiGu]，其中细节已可忽略，其中罪人亦能淡忘，而无论是民间披露的疯狂卖票，还是组织者彻底疏于保卫，酿成这起惨案的原点，显然都基于组织者理性考量的沦丧。

　　本刊记者日前查阅花灯[HuaDeng]历史，竟然发现，早在中国宋代，都城临安的官府，就已经在大型灯会的安全考量上建立起他们的文明和理性。

　　据周密《武林旧事》记载，宋临安城元宵灯会已热闹非凡，官府“为了保证赏灯百姓的安全，地方官员在安保方面也是下足了工夫。每年的灯会期间，坊间的繁华热闹地带，都点有巨烛或松柴作为路灯，有兵卒站在一旁维持秩序。路灯旁边还会押着几个罪犯示众，身上写明此人犯罪的缘由。如偷抢妇女头上的钗环首饰，或者举止不端，趁着人多，在妇女身边挨挨搪搪地耍流氓。其实这些人之前就已犯罪被关押于狱中，将之拿出来顶缸示众，目的是警戒作奸犯科者，尽可能地将罪案扼杀在萌芽状态”。

　　一条一条对照旧式官府的做法，千年前古人已经建构的理性，在迎泽公园[GongYuan]的灯会中几乎泯灭一空，这样，造成数百死伤的原因，也就不辨自明了。

　　然而，事前把理性输给古人，事故[ShiGu]之后，悚人灵异传说沉渣泛起，并一直通过互联网络延续至今。人们的理性又一次输给怪力乱神，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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