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省帮助藏族牧民[MuMin]建新房大量伐林引起当地人的愤怒。环保活动人士冯永锋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五月，中外对话曾报道过环保草根行动者保护中国川西天然林免遭砍伐[KanFa]的文章。冯永锋，记者兼中国环保NGO组织达尔问自然求知社的创始人，曾在德格县参与过此次活动。在本文中，他报道了这片土地上的状况以及当地人民的反应。

　　达娃卓玛每次回家，那四川德格称为“麦宿”的地方，都会满怀期待，家乡那有一大片森林[SenLin]在迎接她。她在收集家乡的歌谣，她知道，如果没有森林[SenLin]，这些歌谣不可能通过人的嘴唱出来，歌谣就像森林[SenLin]里流出的水，必须有树木的庇护和滋养。

　　而几个月前，达娃卓玛回家的时候，先是惊讶，后是愤怒，那期待中的森林[SenLin]似乎迁徙了，一路上，路边全是倒下的大树。油锯在几十秒钟之内，就能够让成长了数百年的云杉、冷杉倒地，又能够在几分钟之内，把它剁成一截一截。

　　接着，“东风天龙”大卡车就开来了，这种车的车厢极大，能装好多棵树。人们在几十分钟之内，就把树装满，然后运到了那些没有树的地方，盖房子，做家具。

　　达娃卓玛的乡亲们与她一样惊讶。2010年初，一些像抢劫犯似的队伍开进了沟里，他们[TaMen]在几个月之内，每天勤劳地砍树、锯树、运树。

　　德格县的所有树，都长在陡峭之山，易碎之山，树一倒下，山体就像中了弹的人一样滑落下来，成堆成堆地滑进河里，阻塞道路，制造灾难，酝酿泥石流和瞬间洪水。

　　2010年6月份的一天，德格县麦宿地区[DiQu]的人们忍不住了，他们[TaMen]集结起来，冲进砍树集团，毁弃了他们[TaMen]的油锯，喝止了他们[TaMen]的砍伐[KanFa]，把所有的人赶出了毁林现场。

　　然后在入口处，修建起了一个简易的房子，在路两边，钉下两根木桩，架起一道非常简陋的栏杆。这就是村民自发建起来的木材[MuCai]检查站。麦宿地区[DiQu]从行政上说有三个乡：普马、达玛和岳巴，这三个乡每天派出三个人到木房子里值守。没有他们[TaMen]的同意，一棵树都无法运出去，一辆运木头的车也无法开进来。2010年6月份以来，10个月过去了，他们[TaMen]就这样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哪怕要我死，也不能让木头运出去。”

　　麦宿地区[DiQu]是一个文化上的称呼，生活在这个地方的人一直以自己良好的文化传统而自豪。这个地区[DiQu]大体沿着一条绵延几十公里的山沟分布，山沟两边当然是山，山顶上每年都会有积雪覆盖，山上永远长着树；中间是河流，河边有些土地，种着青稞、土豆和圆根。麦宿地区[DiQu]有德格当地非常有名的“民居”，吸引着游客和文化爱好者的目光。其实更有名的是里面的寺庙，像宗萨寺和宗萨寺的佛学院。同样有名的是这个寺庙的藏医院，它继承着德格一带藏医院的良好传统，精心研制着各种藏药和治病良方，虽然有很多药没有得到正式的批文，但他们[TaMen]一直孜孜不倦地延续着药物的开发，延续着救济众生的能力；这两年，藏医院实现了重建，不久，住院部也将修建起来。麦宿地区[DiQu]的藏香也非常有名，藏香里面，也藏纳着一些适合燃烧的藏药。

　　生育、滋养达娃卓玛的麦宿地区[DiQu]，是藏族三大文化中心“德格文化”的一根有机枝条，另外两个中心分别是西藏拉萨和甘肃夏河。德格的阿须草原是格萨尔王的出生地，为此当地有许多英雄的遗迹和传说；德格印经院又是藏族文化最重要的集成和传播地。而德格的寺庙、传统、藏医药等，更是让当地人生生不息地引以为荣。

　　藏族文化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历史总是生活在现实之中。当我们追溯其过去的美好之时，我们发现，其实这些美好仍旧在现实中时隐时现。从环保角度来说，全世界只有极少数地方的人能够像藏族那样，在一片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之后，清晨起来，会发现这片土地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容颜还是当年的容颜，信仰还是当年的信仰，山水还是当年的山水，阳光还是过去的阳光。

　　人们对待自然的态度，还是当年的态度：当有人伤害自然界时，人们会起来替自然反抗，因为他们[TaMen]相信，自然界与自己，是完全一体的。没有人能够阻挡他们[TaMen]成为自然的保卫者。

　　麦宿的人们相信他们[TaMen]没有理解错。2010年春天，当砍树大军进来的时候，他们[TaMen]听说砍树是为了给贫困的人盖房子，他们[TaMen]相信了，也认同了。为了解救贫困，砍自己胳膊般的大树，他们[TaMen]还是深明大义的。

　　让他们[TaMen]变得怀疑和忧惧的是两个现象，一是砍树的办法太粗暴了，路边的、陡坡上的全都被砍；越是大的树越被砍得快。二是有人到那些盖房子的地方看过了，他们[TaMen]发现，给“贫困的人”盖的房子，里面几乎没有木材[MuCai]，绝大部分都是水泥和石头。

　　既然“给贫困的人”盖房子用的木材[MuCai]很少，那么砍下的木材[MuCai]被运到哪里去了？疑心让他们[TaMen]开始听信传说，有人说运到成都、昌都去了，有人说运到玉树、西宁去了，反正，木头没有被用到该用的地方。而一些负责砍木头的老板所言所行，更让他们[TaMen]听了心惊肉跳，这些老板扬言说，整条沟里山上的所有的树，都已经被他们[TaMen]买断了，要在三年内，全部砍光。

　　把树砍光？这是当地人从来没想过的事。他们[TaMen]平时烧火，用的都是掉落的枯枝。修房子，砍棵树，也是一再地要对山神、树神忏悔；看到有领导干部端着枪要来打野生动物，他们[TaMen]更是不惜下跪，苦苦哀求，希望其能回心转意，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要把山上的树全部砍光？

　　麦宿地区[DiQu]的人听到的“贫困的人”其实是“木材[MuCai]贫困者”，是指那些在草原上生活的牧民[MuMin]，四川省要他们[TaMen]定居下来，要给他们[TaMen]盖房子，可草原上只有草，没有树，木材[MuCai]当然是最缺乏的物质，因此，对森林[SenLin]富足区域的人来说，草原上的人，都可以看作是“木材[MuCai]贫困户”。

　　麦宿地区[DiQu]的人属于半农半牧区，他们[TaMen]也放牧，家家都有牛羊，但在森林[SenLin]里放牧。他们[TaMen]夏天会到山上去，住在简易的放牛棚里，放牛棚由木头搭成。他们[TaMen]的房子也是典型的土石木结构，按照当地的习惯，盖房子是一定要用木头的。麦宿民居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当地人能够用当地的碎石和泥土，筑出坚固的墙，能用当地的大树，搭建出精美的宫殿般的住宅——这住宅的一层，是给牛羊住的，人，多半住在二楼；楼顶，则是敬神煨桑的地方。

　　“藏区牧民[MuMin]定居工程”，是按照四川省委、省政府部署，从2009年起，准备用4年时间，投资180多亿元，在29个牧区县规划建设1409个定居点，并辅以配套基础设施。从根本上改善藏区牧区48万未定居和仅有简易固定住所的牧民[MuMin]的生活条件，结束全省藏区牧民[MuMin]的游牧无定居生活，实现“家家有固定房、户户有新帐篷、村村有活动中心”，牧民[MuMin]居住、生活条件和牧区基础设施有明显改善，公共服务水平有较大提升。

　　2008年12月，四川省牧区各县又对500户牧民[MuMin]家庭进行抽样调查，结果显示：97.83%的牧民[MuMin]愿意定居，98.14%的牧民[MuMin]户愿意出资建房。

　　要盖房子，就需要建材，而建材，就需要树木。牧民[MuMin]定居工程解决建材用树的办法，是在各有林县确定采伐点，像德格县这样的地方，有一些乡属于有林乡，一些乡则属于无林乡，那么有林乡的人，有义务给无林乡的人提供木材[MuCai]；而在整个甘孜州，有些县完全属于无林县，那么他们[TaMen]的木材[MuCai]，就需要有林县来帮助供应。

　　德格林业局局长张克林饱受砍树的烦恼。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到一些需要发展森林[SenLin]的地方去种树。每年他们[TaMen]都要种下几十万棵。

　　而同样作为林业局局长，他又要成为“木材[MuCai]供应商”，为牧民[MuMin]定居点提供优质、足额的木材[MuCai]，这是一个政治任务，比如生态保护，更加压迫着他的工作目标。

　　按照德格县的规划，三年的时间，德格要修建7000多套牧民[MuMin]定居房，几百套村庄公用房。

　　按照整个规划算下来，德格至少要提供16万立方以上的木材[MuCai]。

　　同时，还要给兄弟般的无林县，比如石渠县，提供一定的木材[MuCai]支持。

　　同时还要给2010年发生大地震的青海玉树州，提供灾后重建所需要的部分木材[MuCai]。

　　为此，德格县确定了6个木材[MuCai]供应点。需要的木材[MuCai]，指定到这些供应点去采伐。

　　张克林说，木材[MuCai]采伐是非常严格的，他们[TaMen]出台了大量的管理措施。大体方案是需要建房的乡村，先统计木材[MuCai]需要量，同时落实到户，大体一户人家，20方木材[MuCai]左右。他们[TaMen]按照需求，到林业局来来批指标。然后再拿着这些指标，到指定木材[MuCai]采伐点去砍伐[KanFa]。

　　牧民[MuMin]不会砍树，砍树需要资质，因此，他们[TaMen]可以雇佣那些有资质的木材[MuCai]公司、木材[MuCai]运输车辆去帮助砍伐[KanFa]和运输。因此，从执行过程来看，指标等于要交到那些帮助砍伐[KanFa]的木材[MuCai]公司手中。木材[MuCai]公司把木材[MuCai]砍好后，运到需要木材[MuCai]的定居点，供应到户，并且切实搭建到住房上。为了让牧民[MuMin]全心全意地参与定居，政府给了牧民[MuMin]大量的补贴。大概一户补贴6万元左右。这样，他们[TaMen]整个房子建下来，几乎不需要花自己的钱。

　　在这过程中，乱砍滥伐和偷拉盗运现象，可能在所难免。张说：“我们林业局人手非常少，但也一直在加强监管。”

　　不过，张克林承认，大量的木材[MuCai]指标，确实给当地的生态造成了一定的压力，一方面，德格县的森林[SenLin]覆盖率才32%左右，又属于高海拔地区[DiQu]，一年的木材[MuCai]新增蓄积量，不过一两万立方，而要在三年之内，贡献16万立方米，确实有些超负荷。另一方面，砍伐[KanFa]过程中如果过度粗暴，把水源地、陡坡地、地质灾难易发区的木材[MuCai]也“顺便”砍掉，那么，当地的生态环境必然遭受极大影响，未来木材[MuCai]砍伐[KanFa]区的泥石流会频发，生物多样性会严重受挫；当地人心理会遭遇严重的打击。

　　张克林说：“现在，麦宿地区[DiQu]的采伐点被当地人控制之后，他们[TaMen]不让砍伐[KanFa]，势必把采伐的压力就转移到其他采伐点。当然，我们也在想办法，尽量让牧民[MuMin]定居房少用木材[MuCai]，多用水泥钢筋石棉瓦、铁皮屋顶等代替，如果替代成功，那么，整个德格的木材[MuCai]使用量，可能能够控制在6万立方米以内。”

　　麦宿地区[DiQu]阻止砍伐[KanFa]队的事情，在笔者赴当地调查时，已经发生10个月了，可德格县迟迟没有派出工作组去参与解决。

　　在张克林看来，麦宿地区[DiQu]的人自发阻止木材[MuCai]砍伐[KanFa]，是在多管闲事。因为按照行政上的划分，麦宿地区[DiQu]的采伐点，其实不属于普马乡、达玛乡和岳巴乡，不少地方甚至从行政上属于白玉县，或者属于白玉与德格争议地区[DiQu]。

　　张克林说：“这些人设立木材[MuCai]检查站是非法的，他们[TaMen]没有权力去做不属于他们[TaMen]行政区域内的事情。”

　　但对于麦宿地区[DiQu]的人来说，他们[TaMen]的头脑里只有很少的疆界观念，而且从传统上说，这些地区[DiQu]都属于麦宿地区[DiQu]。从更传统的观念上说，即使不属于麦宿地区[DiQu]，他们[TaMen]看到了，他们[TaMen]也有责任出来阻止。因为，森林[SenLin]，是不是能乱砍的。

　　一些当时被雇佣去砍树的人，虽然没拿到工钱，但也已经开始到寺庙里忏悔，发誓再也不砍树。

　　那些砍落在河边、路上，已经锯好但尚未运走的木材[MuCai]，一直就流落在那里，没有一个人想着要把它们据为己有。偶尔有人会骑摩托车来捎带些回家去，但运走的也只是边角料。对于他们[TaMen]来说，这些木材[MuCai]即使已经倒下，也仍旧属于森林[SenLin]，不随便属于人类。

　　2010年10月份，一个叫王五之的旅游者在经过麦宿地区[DiQu]时，发现这里木材[MuCai]砍伐[KanFa]如此惨烈，无法控制难过的情绪，她拍下了许多现场照片，并把它们发到了网上。

　　著名环保组织绿色和平有一个森林[SenLin]项目组，他们[TaMen]敏捷地从网上接应到了王五之发送的信息，并决定组织队伍赴四川德格现场调查。(详见中外对话“川西天然林遭砍伐[KanFa]”一文)。

　　2011年3月中旬，调查队伍如期抵达四川德格，王五之也作为志愿者参与了调查。

　　绿色和平的实地调查发现，在四川省西部甘孜州白玉县等地，大片的珍贵天然林遭到破坏性采伐。绿色和平森林[SenLin]保护项目主任易兰说：“被采伐的大部分都是直径达40-80厘米的云杉和冷杉，直径达到100厘米、高达20米以上的树也不在少数。在这样高海拔寒温带地区[DiQu]，这样的树的生长需要上百年。即使进行补植抚育，也很难恢复到原来的植被。”

　　在绿色和平走访的甘孜州白玉县登龙乡登曲沟长约七八公里的山谷里，随处可见被砍伐[KanFa]的杉木躺卧在河两岸的山上，形成一个个 “滑木沟”。这些山体山势坡度大，而且土体疏松，在这样的陡坡进行采伐极易引起山体滑坡。这些本应起到涵养水源作用的珍贵的天然林，现在却横七竖八的倒在山上和河水里。

　　易兰说，2011年是联合国大会规定的“国际森林[SenLin]年”，也是我国天然林保护工程二期的起始年。根据国务院关于实施天然林资源保护二期工程的决定，我国将继续停止长江上游、黄河上中游地区[DiQu]天然林的商品性采伐，四川全省都在国家的‘天然林保护工程区’范围内，任何天然林的采伐都应受到严格的控制和监管。“在甘孜州白玉县等地的这种破坏性采伐，显然与国家‘天然林保护政策’的精神相悖。”

　　四川西部地区[DiQu]的森林[SenLin]是我国保存最完好的天然林之一，这里的森林[SenLin]更是众多珍稀野生动物的家园。这里有熊、豹、白唇鹿、白马鸡等珍稀和濒危动物。而森林[SenLin]的砍伐[KanFa]使它们的栖息地遭到破坏。在当地人的保护下白马鸡近年来刚刚得到恢复，如今却不得不在被砍伐[KanFa]得支离破碎的森林[SenLin]中生存。

　　2006年的3月，绿色和平与世界各地的科学家和地图专家经过3年努力的成果，发布了全世界当时为止最为精确的原始森林[SenLin]卫星地图。它利用卫星地图数据，将地球上面积大于500平方公里的未受侵扰的原始森林[SenLin]的面积和分布准确地勾勒出来。根据这一地图，目前中国的未受侵扰森林[SenLin]仅占国内森林[SenLin]资源总量的2%，主要分布在包括白玉在内的四川西部，云南怒江州中缅边境地带，以及西藏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以及东北和新疆的极少地区[DiQu]。

　　易兰说：“我们在近一年的几次实地调查中，发现在个别省份或地区[DiQu]，天然林资源遭不同程度破坏。”

　　冯永锋，《光明日报》记者，达尔问自然求知社负责人

欢迎发表评论我要评论

微博推荐 | 今日微博热点（编辑：SN0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