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嘉宾：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王锡锌

　　【对话背景】

　　食品安全[ShiPinAnQuan]又一次处于舆论的探照灯之下。

　　三鹿奶粉事件责任人已被严惩，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也已制定实施，但是，从地沟油、甲醛血旺，到瘦肉[ShouRou]精，这些名词提醒人们，形势依然严峻。“这是一种你来我往的博弈。”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王锡锌说。

　　王锡锌是行政法领域的知名学者，今年初刚刚入选第六届全国十大杰出青年法学家，因为对拆迁变法、政府信息公开的推动为公众熟知。他同时十分关注食品安全[ShiPinAnQuan]问题，并参加了食品安全[ShiPinAnQuan]立法的讨论。

　　“政府的监管[JianGuan]不是万能的。”在接受本报专访时，王锡锌表示，强化食品安全[ShiPinAnQuan]，应该突破政府单一监管[JianGuan]的模式，转向政府、消费者[XiaoFeiZhe]和社会三位一体相互协同的监管[JianGuan]模式。

　　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管得住食品安全[ShiPinAnQuan]吗？

　　记者：这两天，人们都在讨论食品安全[ShiPinAnQuan]问题。最近有一个新闻，全国人大常委会又一次启动了对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的执法检查。

　　王锡锌：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实施不满两年，全国人大常委会就组织两次执法检查，说明了立法机关对食品安全[ShiPinAnQuan]问题的高度关注。执法检查很重要，检查的是法律实施的情况，看各地执法部门执行得怎么样。当然，同样重要的是执法检查要讲求实效，以最有效的方式开展。

　　记者：食品安全[ShiPinAnQuan]立法的时候，正遇上三鹿奶粉事件，公众期待很高。现在这部法律实施一年多了，形势却并不乐观。从地沟油、甲醛血旺，到再次被曝光的瘦肉[ShouRou]精，很多人都觉得困惑，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管得住食品安全[ShiPinAnQuan]吗？

　　王锡锌：首先我想说，如果以为一部法律的出台就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这是不现实的，也是天真的。的确，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的整体框架和具体条款所体现的监管[JianGuan]理念，比过去的食品卫生法有很大进步。但我认为，立法的进步只是为强化食品安全[ShiPinAnQuan]监管[JianGuan]提供了必要条件，远非充分条件。

　　瘦肉[ShouRou]精的问题其实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了，就监管[JianGuan]来说，查得严的时候可能情况好一些，一旦有所放松，马上卷土重来，也就是陷入了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循环。不光是瘦肉[ShouRou]精，在所有的执法监管[JianGuan]中，我们都能看到这种你来我往的博弈。之所以有这种博弈，是因为违法添加一些东西一定有收益。比如说添加瘦肉[ShouRou]精，猪成了“健美猪”，从而获得更高的收益。有了收益，行动者就有牟利的冲动。这种成本——收益链条的分析，虽然好像只是经济学家谈的话题，但实际上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怎样弥补政府监管[JianGuan]的不足？

　　记者：2月份刚刚通过的刑法修正案(八)规定，在食品中掺入有毒有害原料最高可判死刑，监管[JianGuan]人员滥用职权可判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另外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规定，买到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食品，消费者[XiaoFeiZhe]可以要求十倍的惩罚性赔偿。这样的违法成本还不高？

　　王锡锌：如果说制裁作为一种成本的话，立法上的表述只是可能性。法律制裁的威慑效果，其实是文本规定的惩罚力度乘以被查处的概率。如果承诺的处罚很重，但执法不严，被查处的概率不高，依然不足以震慑那些违法者。

　　另外，执法也需要成本，需要巨大的人力和财力消耗。我国有几亿头生猪存栏量，如果一头一头进行检查，这个成本太高了，所以只能抽查。我们原来总说，政府监管[JianGuan]力度不够，这的确击中了现实问题，但仅仅谈政府监管[JianGuan]也不行，政府的监管[JianGuan]不是万能的。

　　记者：那你觉得应该怎样弥补政府监管[JianGuan]的不足？

　　王锡锌：作为弥补，需要引入“权利的监管[JianGuan]”。由政府进行的监管[JianGuan]是“权力的监管[JianGuan]”，而由消费者[XiaoFeiZhe]进行的监管[JianGuan]则是“权利的监管[JianGuan]”，通俗地说就是走群众路线。引入消费者[XiaoFeiZhe]的监管[JianGuan]，可以通过强化几种制度来实现。

　　一是食品质量信息的强制披露制度，现在我们有这个制度但是落实得不够。比如各种添加剂的成分和含量，要不要标注得更加详细？通过这些信息的强制披露，可以保障消费者[XiaoFeiZhe]的知情权。

　　二是要有一条举报响应热线，消费者[XiaoFeiZhe]只要获得了食品安全[ShiPinAnQuan]风险的信息，就可以去举报。这个制度现在也有，所以我说的是强化，就是真正激活它。消费者[XiaoFeiZhe]不只是监督食品的生产者经营者，还要监督执法机关。一旦他举报了但没有执法的跟进，民众也有权对监管[JianGuan]部门的不作为追究责任。

　　第三个是继续加大违法成本。刚才说到，食品安全[ShiPinAnQuan]法引入了惩罚性赔偿，可以达到十倍。你认为很高了，实际这个赔偿太低。比如一斤含瘦肉[ShouRou]精的猪肉十块钱，十倍也不过一百块钱而已。瘦肉[ShouRou]精对人体造成的伤害可能无法预计，而且消费者[XiaoFeiZhe]在精神上也会倍受折磨。因此，更合理的赔偿应该是几十万上百万。当然，提出这个赔偿需要举证，也不是漫天要价。惩罚性赔偿不应该有上限，设立这个制度的目的，就是要让制假企业知道，一万个人买了我的产品，哪怕只有一个消费者[XiaoFeiZhe]提出来要赔偿，我整个企业可能就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