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化发给导师[DaoShi]的短信，内容显得非常悲观。记者 李丹 摄

　　“慧云，我走了!”

　　这是南京林业大学研三女生刘宇化6月21日自杀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彼时，她的室友李慧云(化名)正在低头关电脑。

　　几秒钟后，她再次抬头时，刘宇化已蹲在21楼宿舍窗户上，纵身跳下。

　　此前，出身常德一贫困农家的刘宇化已在北京找到一份可以解决户口的工作。

　　她为何会在毕业[BiYe]前夕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自己[ZiJi]的生命?

　　【悲剧】

　　没任何征兆，她从宿舍窗台跳下

　　6月30日，南京林业大学宿舍楼。父亲刘建军望了女儿[NvEr]生前床位最后一眼，黯然离开。

　　宿舍四处散落着学生留下的被褥、书本，凌乱空荡，窗户一排新钉的铁条显示着9天前发生在这里的悲剧。

　　21日中午，刘宇化在宿舍翻看装订同学[TongXue]论文[LunWen]的纪念册，室友李慧云在一边玩电脑，两人一块闲聊。 接近下午2:00，刘宇化问李慧云，“慧云，老师[LaoShi]下午几点上班?”

　　“一般是下午2点。”但李劝刘宇化“晚一点去，老师[LaoShi]刚上班可能会比较忙”。

　　刘宇化上了趟洗手间，出来后将论文[LunWen]放在包里。李慧云忙说：“宇化等等，我们一起去。”

　　李随即起身换鞋、关电脑。而刘宇化走向阳台。李看了一眼后没在意，继续低头关电脑。

　　随后，她听到一句“慧云，我走了!”但她将“走”意思理解成“准备去交论文[LunWen]”。

　　等电脑黑屏后，李慧云再次抬头，刘宇化双手抓着窗户边，面朝外蹲在窗户栏杆上。

　　李慧云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她立即冲到阳台上。就在她准备伸手时，“人已经下去了。”

　　慌乱中，李慧云立即冲到宿舍走廊上大喊：“救命啊，有人跳楼了。”

　　很快，南京当地“110”、“120”赶到现场，但刘宇化已当场身亡。经南京警方调查，排除他杀可能，认定刘宇化为跳楼自杀。

　　【死因】

　　担心论文[LunWen]通不过，会毕不了业

　　“这孩子一向开朗活泼，辛辛苦苦学了十几年，眼看就要毕业[BiYe]，怎么会突然自杀了呢?”

　　6月22日，刘宇化父母在女儿[NvEr]留下长达5页的遗书中发现，这一切都与毕业[BiYe]论文[LunWen]有关：“我估计论文[LunWen]修改后还是通不过……我还是无法面对不能毕业[BiYe]的现实，只能先解脱。”

　　父亲刘建军从女儿[NvEr]同学[TongXue]口中了解到女儿[NvEr]毕业[BiYe]论文[LunWen]修改始末：

　　5月23日，刘宇化将两份毕业[BiYe]论文[LunWen]提交学校进行答辩前的“盲审”(即将论文[LunWen]隐去作者、导师[DaoShi]名字，随机分配给专家教授评阅)。

　　6月4日，她第一份论文[LunWen]顺利通过。相隔10天后，第二份论文[LunWen]被退回：需修改后送审。

　　此时，刘宇化已在北京找到了一份能解决户口的工作，深知找工作不易的刘宇化也十分看重。当天，她赶往北京办理手续。

　　上车时，她曾向送行的同学[TongXue]抱怨“论文[LunWen]压力很大”。同学[TongXue]一再宽慰她“没事，论文[LunWen]就没有过不了的。”但从北京回来后，刘宇化一直[YiZhi]处于论文[LunWen]反复修改的焦虑和自我否定中。

　　她的遗书中有一段话是对导师[DaoShi]说的：“我对这个题一直[YiZhi]没理解透。当时有提不想做清洁生产的，您还坚持。三年来……我一直[YiZhi]头疼写不出来。”

　　刘宇化甚至在6月20日中午12:06，给导师[DaoShi]周某发过一条“绝望短信”：“周老师[LaoShi]，我的论文[LunWen]大概要改到什么时候?工作没了，户口没了，我很绝望，三年来一场空，二十六年来一场空。”

　　没人料到短信发出一天后，悲剧猝然发生。

　　【质疑】

　　导师[DaoShi]早一天签字悲剧或可避免

　　刘宇化的父母认为，女儿[NvEr]的悲剧并非没有转机。女儿[NvEr]发出“绝望短信”40分钟后，收到导师[DaoShi]周某的回复：“你修改，下午就送审，研究生院我打招呼”。

　　据当时在刘宇化身边的同学[TongXue]回忆，这一条短信让刘宇化立马“乐了”。

　　虽然导师[DaoShi]在随后的短信中一再强调“论文[LunWen]提交前认真修改。专家的意见还得看论文[LunWen]本身”，但刘宇化的心情显然得到好转。她在短信中向导师[DaoShi]周某袒露心迹并致歉：“我的工作来得很不容易，我差点就要错失机会了”;“周老师[LaoShi]，我今天早上的心情很不好，感觉我要失去一切。抱歉，让老师[LaoShi]费心了。”

　　但后来发生的两件事让刘宇化父母质疑，6月20日这天下午，导师[DaoShi]周某并未在女儿[NvEr]论文[LunWen]“再送审申请表”上签字。

　　让他们产生怀疑的有一点是，导师[DaoShi]强调6月20日下午就在“再送审申请表”签字同意，但经多方努力找到这份送审表时，导师[DaoShi]周某与学校研究生院的签字日期显示都是“6月21日”。

　　刘宇化父母强烈质疑，这份“再送审申请表”是在刘宇化跳楼后补签的。他们认为，“如果导师[DaoShi]和研究生院在6月20日已签字，女儿[NvEr]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善后】

　　校方给家属补偿21万

　　在刘宇化家属提供的一份录音中，刘宇化导师[DaoShi]周某对家属质疑“再送审表为补签”的说法，称是“笔误”，并一再强调“自己[ZiJi]在学术上没有任何问题。”

　　他在录音中称，自己[ZiJi]从未强迫刘宇化做哪个论文[LunWen]选题。他表示，自己[ZiJi]还在短信里对刘宇化进行劝慰，“你的论文[LunWen]还是做了有意义的工作，关键是用文字好好表达出来”、“没有你想象的那样，事在人为。要正确的评价、肯定自我”……

　　记者就此试图通过电话、短信联系导师[DaoShi]周某，并多次致电南京林业大学校长办、宣传部、研究生院，但直到记者发稿时，一直[YiZhi]未有任何回复。

　　6月29日，刘宇化的家属与校方签订的一份死亡补助协议。这份盖有南京林业大学公章字样的协议对这起悲剧有过寥寥数行的描述：研三女生刘宇化在校园死亡，警方定性为自杀身亡。甲方(学校)从人性化角度考虑，给予乙方(刘宇化家属)一定的道义补助费用……共计21万元。

　　刘宇化QQ空间相册里，她留下的照片大多笑靥如花。

　　初中差点辍学，经历高考落榜挫折26年来，刘宇化一直[YiZhi]以开朗、要强示人。

　　优秀学生、跳出农门的“幸运儿”、家族的骄傲、家庭的希望、城市的逐梦者……

　　她终其一生，都在试图用不断“读书”来改变命运，却在人生曙光将现时，骤然退场。

　　26年里，她又经历了怎样的人生路径?

　　【家庭】

　　住房破败，全家十年未团圆

　　7月5日，父亲刘建军站在老房的瓦砾中，抱着女儿[NvEr]的相片肝肠寸断。

　　这两天，本是他计划动工建新房的日子。刘家建于上世纪80年代的土坯房，因遭遇塌方、冰冻，已近十年没法住人。

　　一到过年回家，一家人只能分别挤到亲戚家去住。

　　这些年，乡邻们陆续用外出打工赚来的钱修建了两层楼房。他们却将所有打工积蓄，全部用在了刘宇化姐弟俩的学费上。

　　读研究生的女儿[NvEr]，一直[YiZhi]是整个家庭的骄傲、希望和靠山。

　　按照计划，他们的儿子小龙也在今年7月大学毕业[BiYe]，而且也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如果女儿[NvEr]不出事，两个孩子将负责偿还建新房的大部分欠债。

　　房子建起后，将迎来一家人10年来第一次团圆。在邻居眼中，他们为子女辛苦了一辈子，是享福的时候了。

　　刘建军记得，女儿[NvEr]甚至几个月前就在电话里老催“爸爸，快点把房子建起来，过年我和弟弟一人带个朋友回来。”这让一直[YiZhi]担心女儿[NvEr]婚事的刘建军很欣慰。他拆掉了老房子，买好红砖准备开工。

　　在刘宇化自杀当天中午12点，母亲李冬娥打电话把建房的日子告诉女儿[NvEr]，“没想到，只有几个小时女儿[NvEr]就没了。我现在都不相信她走了!”

　　如今，夫妻俩在新房地基旁用篷布和稻草搭了个简陋的工棚住下。里面只有一张木床、两个土灶台，但夫妻俩谁也没心思说建房的事。

　　“苦了这么多年，终于要‘天亮了’，一下子又跌到深渊里……”

　　【成长】

　　求学颇不顺，还曾差点辍学

　　在贫困和逆境中成长的刘宇化短暂的一生并不顺利。

　　初中毕业[BiYe]那年暑假，因为家里穷，刘宇化差点辍学，还跟叔叔到广州一家鞋厂打了一个月工。

　　后来，初中班主任老师[LaoShi]通知刘宇化已考上汉寿二中，劝她还是回来读书。她立马就辞工回家。

　　“当时家里不准备让她读时，她就在家哭，不吃饭。”母亲李冬娥回想当时的情景就格外的心酸。她后来跟女儿[NvEr]说了一句话，“好，只要你们成绩好，我和你爸爸就是讨饭也要把你们供出来。”

　　可能正是由于承受来自贫困家庭的压力，刘宇化在第一次高考发挥失常。她顶住压力复读一年，考入河北农业大学。

　　即使这样，她给同学[TongXue]留下的印象仍是“碰到谁都会笑、像‘假小子’一样大大咧咧”。

　　在河北农业大学读书期间，她曾和3名要好的同学[TongXue]组成“唐僧师徒四人组”，刘宇化因身材消瘦被取名为“猴子”。其中绰号为“沙僧”的同学[TongXue]回忆，刘宇化每天都笑呵呵的，说话带着一点湖南口音，喜欢把“刘”说成“牛”，惹得同学[TongXue]善意的取笑。

　　她偶尔也会显露一点只有好友才懂的冷幽默。“有一回，我们宿舍一个胖女生说，我是周杰伦的粉丝。她说，你还‘粉丝’，你都是米线了。”

　　【性格 】

　　很要强但有时又很不自信

　　“她也很要强，在同学[TongXue]中数她学习最刻苦，她可容许自己[ZiJi]交际不好、不会说话，但说起成绩那是她的骄傲。”

　　大学同学[TongXue]唐容(化名)回忆，在大学期间，刘宇化两次获得二等奖学金，是班上惟一通过英语六级的同学[TongXue]。在读研一期间，因成绩突出曾被评为“优秀学生”。

　　“她是希望通过自己[ZiJi]的奋斗，让爸爸妈妈过好生活。”弟弟小龙说，其实姐姐一开始并未选择考研，她想早点毕业[BiYe]为家里减轻负担。但大四那年，刘宇化跟同学[TongXue]到北京打了一个月的工，只拿了1500元的工资，这让刘宇化很失望。

　　她在电话里跟妈妈说，“读个大学出来，就拿这么一点工资。交完房租水电剩不了多少，我想考研。” 这时，距研究生考试已只有3个月时间。刘宇化重新拿起书本复习。

　　“考研期间，她给自己[ZiJi]的压力很大。”和她一起考研的同学[TongXue]卢辉(化名)记得，他在考完数学后自我感觉非常良好，在和刘宇化交流时表现得很高兴。让他没想到的是，刘宇化突然就哭了。这让卢辉一下懵了，后来一问才知道“刘宇化感觉自己[ZiJi]考得不好”。

　　但是后来考研成绩出来后，刘宇化考研的数学成绩和总分都比他高很多。

　　【触动 】

　　“她的死颠覆了我的教育理念”

　　在得知刘宇化的悲剧后，她高中班主任黄老师[LaoShi]一直[YiZhi]难以置信，“她的死，几乎颠覆了我一辈子坚持的教育理念。”黄老师[LaoShi]回忆，刘宇化在高中期间和老师[LaoShi]关系很好，也很听老师[LaoShi]的话。

　　其中一个例子是，刘宇化在高三期间曾有一段时间成绩不是很稳定。黄老师[LaoShi]曾跟她开玩笑说“你就是金庸小说里的铁掌水上飘”，“意思就是成绩飘浮不定。”后来，刘宇化将自己[ZiJi]的QQ名改成了“飘飘”。她考上大学后，在与黄老师[LaoShi]的一次QQ聊天中说，“老师[LaoShi]说我成绩比较浮，我把QQ名改了，提醒自己[ZiJi]以后做事更沉稳一点、踏实一点。”

　　让这位已年过四旬的老师[LaoShi]自责的是，他一直[YiZhi]以来教学生的是“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切只能往前看”。

　　“这样的教育，是不是只注重让学生碰到困境时一味往前冲，而忽视学生在遭遇失败、挫折后保持一份释然，忽视学生对生命本身的重视和珍惜?” 黄老师[LaoShi]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记者手记

　　活着，才是最好的论文[LunWen]

　　越走进刘宇化的世界，我的心里越堵得厉害。作为同样从农村走到城市的孩子，仿佛能触摸到她最后一段时间的挣扎、彷徨。

　　“读书改变命运”、“扼住命运的咽喉”从贫困的农家走出到成为名牌大学的研究生，刘宇化的一生从来就不曾缺乏“励志教育”。

　　心理学老师[LaoShi]告诉我，穷人家的孩子比同龄人更深刻地体会生活的艰辛，一切都只能通过他们自己[ZiJi]的双手奋斗得到。所以他们倍加珍惜一切。而愈加珍惜，愈加害怕失去。当所有人都期待着刘宇化毕业[BiYe]后一切都“好起来”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她的生命在最后一根稻草的压力下已摇摇欲坠。刘宇化留下的遗书满纸都是“论文[LunWen]通不过，意味着失去工作，失去一切……”

　　其实，即使她论文[LunWen]这次仍没有通过，即使她暂时无法正常毕业[BiYe]，即使失去了这次到北京工作的机会，也没有人会怪她。她依然是一个好女儿[NvEr]，好姐姐，好学生。

　　对于辛苦一辈子的父母来说，只有活着，才是女儿[NvEr]最好的毕业[BiYe]论文[LunW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