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札记

　　一次充满危险和挑战的采访经历

　　这是一次充满危险和挑战的采访经历，回顾暗访[AnFang]始末，直至一个多月后的今天，我们仍深深感到，困难如影随形，而危险仍在继续。

　　“地沟油”，听说过的人太多，见过的没几个，要找到一个真正了解的人更是渺茫如大海捞针。我们在前期采访中请教了多位权威专家、教授，他们[TaMen]对“地沟油”的存在甚至持怀疑态度。

　　“我追了两年，始终没有找到‘地沟油’上餐桌的阳性样本。”这句来自权威部门、权威专家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扑面。

　　然而关于“地沟油”的言论如此之多，不可能都是空穴来风。我们并未死心，继续多方打听，每一次线索出现，都令记者[JiZhe]精神一振，然而，这条见不得光、滑得像鱼的线索却时断时续，困难如影随形。

　　当我们第二次为了找线索在水屯批发市场“溜达”时，一位老板娘无意中透露，想要“那样的油”到昌平某镇去。虽然清楚这个镇非常大，找一个小窝点[WoDian]十分不易，但因为有了目标，大家精神振奋。

　　然而我们驱车围着这个镇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时近正午，天气愈发闷热。突然，一人提议，“把空调关上，车窗摇下来，咱们用鼻子闻。”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司机连忙放慢车速，摇下车窗。每个人几乎都把脑袋伸出了窗外，每当闻到怪味，总要辨别，商议一下，大约一个小时，又围着这个镇走了一圈，尽管闻到了火锅味，炒菜味，但别无所获，“唉，算了吧，这个办法不行！”

　　每当幸运地抓到“突破口”，立即要跨越的就是险象环生的采访关。不能亮明身份，不能引起怀疑，事关自己和同事们的安全，这次的采访不同以往，我们不仅是记者[JiZhe]，还是“演员”。

　　时间紧急，“行话知识”储备不足，药品、油品、价格种类不清，不时出现被“问晕”的危险时刻，“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这句话每出现一次都是巨大的考验！而每一次小小的失误，都会加重对方的疑虑。

　　为了彻底打消疑虑，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记者[JiZhe]专门去相关单位进行了一系列进货规则的学习，熟记各种油品规格、粮食价钱，每次出发前一夜，采访组都要商量到深夜，争取万无一失。

　　确定事实后，紧跟着的就是更为艰难、危险的取证。记者[JiZhe]曾两度夜探黑窝点[WoDian]，几乎所有的黑窝点[WoDian]都养着几条大狼狗，与恶狗相逢在所难免。

　　夜里11点左右，除了不远处有狗吠声，四下寂静、深黑一片。由于要突破的窝点[WoDian]大门紧闭，为了确切了解，记者[JiZhe]决定“爬窗户”。

　　窗户高3米左右，想上去看，只能“叠罗汉”。一名记者[JiZhe]在下，另一名踩着肩膀上，终于够到了窗口，突然3条恶狗从不远处向记者[JiZhe]狂吠奔来。攀爬中的记者[JiZhe]慌忙下来，此时，3条恶狗在距记者[JiZhe]两三米处停下，形成围势。

　　对峙的这10多秒如此漫长，当恶狗暗哼着缓缓走开时，记者[JiZhe]攥着木棍的手上全是汗。

　　比起被狗追，人的疑心更令人心惊。由于从事非法勾当，“地沟油”利益链条上的每个人都戒心极强，对人的疑心也不容易打消。

　　记者[JiZhe]一次和接头人见面时，一辆黑色轿车一直保持距离开在记者[JiZhe]后面“押车”，抵达目的地后，接头人并未和记者[JiZhe]打招呼就径直走向记者[JiZhe]的车将车里车外翻看了一遍。

　　当时当刻，记者[JiZhe]冷汗直流，车后备箱的纸板箱里藏着摄像器材，如果他再翻得彻底一些，不但前功尽弃，更十分危险。

　　一个多月的暗访[AnFang]，记者[JiZhe]和各种接头人每一次的“会面”都需要付出比前一次多百倍的勇气，因为永远不会知道，这一次是否给了对方怀疑的理由，对方是否正在调查记者[JiZhe]的身份，下一次“会面”等待着记者[JiZhe]的是否就是羊入虎穴的结局。

　　当然，此次采访中最大的遗憾就是始终无法靠近、未能与那个在北京[BeiJing]拥有地下灌装厂的“地沟油”产业龙头老大会面。只要有这样的“人物”在，我们的餐桌就永远不会干净。

　　“地沟油”：一条隐秘利益链 一笔糊涂监管账

　　记者[JiZhe]千里追踪暗访[AnFang]到的事实令人震惊，更令人深思：这些运作十几年、规模越滚越大的“地沟油”加工[JiaGong]窝点[WoDian]为何能生生不息？甚至在国办2010年颁布了加强“地沟油”整治的意见后，其供、产、销仍如此肆无忌惮？

　　“哥们我黑道白道都有人！”

　　作为一种非法勾当，“地沟油”利益链条上的每个人都有着天然的戒备心理，而且还逐渐具有了组织和暴力色彩，这使得“地沟油”非法生产的发现与取证都十分困难。

　　记者[JiZhe]曾到北京[BeiJing]昌平区一家[YiJia]小型养猪户暗访[AnFang]。车还没挺稳，听到声响的几条狼狗就冲了出来，围着汽车吼叫。记者[JiZhe]隔着车窗大声喊人，一位头发蓬乱的中年妇女直勾勾地盯着记者[JiZhe]走了出来。

　　“请问您这卖油吗？我们收油。”记者[JiZhe]说。

　　“你们是哪儿的？”中年妇女一直不肯正面回答问题，只是不断地用狐疑的眼光往记者[JiZhe]的车里张望。

　　记者[JiZhe]赶紧说出几个圈里人的名字，她的疑虑才有所降低，但仍含含糊糊地说，“这片的油都有人收了，十多年的老关系了。”

　　即使是熟人介绍，初次见面时，对方也是高度警觉，一般要经过几番试探，才会透露一些重要信息。

　　另外，记者[JiZhe]暗访[AnFang]的大部分窝点[WoDian]以及泔水油中转站，几乎都有狼狗看门，很难接近。

　　其次，暴力色彩浓厚。知情人告诉记者[JiZhe]，很多在北京[BeiJing]郊区“点野火”炼制“地沟油”的土作坊都有黑社会背景，即使他们[TaMen]夜夜“点野火”，而这种点过“野火”的土地连草都不长，周围的村民也大都不敢过问。

　　在一次与“地沟油”加工[JiaGong]窝点[WoDian]的接头人交谈时，对方表示，“丑话说在前面，哥们我黑道白道都有人，不要跟我玩名堂！”类似这样的各种威胁、各种试探，记者[JiZhe]在采访中多次遇到。

　　记者[JiZhe]在采访中发现，地沟油产业链具有一定的组织性。知情人说，这种违规生意没有法律保护，想生存下来，做大做强，除了拼价格外，最重要的还是要有人，壮大自身实力。这些人慢慢形成了“势力”，有了“老大”。

　　在北京[BeiJing]，一家[YiJia]地下灌装厂的负责人被圈内人称为老大，只要说出他的名字，立刻就会得到对方的礼遇。他的灌装厂什么牌子的桶装食用油都能做，而且都是有防伪的厂家真桶，每天送往北京[BeiJing]一些超市和商店，日产量大约10吨左右。这位老大还经常到天津、河北，和供货厂商联络感情，甚至带队参观过江苏的精炼厂，学习先进的提炼技术。

　　一位曾做过多年“地沟油”生意的知情人说，北京[BeiJing]有数千人从事这一行当，各有分工，合作紧密，年产值几个亿。

　　加工[JiaGong]窝点[WoDian]均自称三证齐全

　　记者[JiZhe]暗访[AnFang]的几家规模化“地沟油”加工[JiaGong]窝点[WoDian]都自称三证齐全，走到哪都不怕查。

　　那么，有关监管部门是怎么面对这一顽疾的呢？

　　北京[BeiJing]市市政市容管理委员会：目前，北京[BeiJing]的餐厨垃圾处理还是处于一个无序的状态，尚未形成统一规范的收集、运输、处理体系。部分餐厨垃圾流入非正规处理渠道，对城市公共卫生安全构成威胁。离开监管视线的“餐厨垃圾”被用来泔水喂猪，淘油，这几乎是大城市的通病。对违规清运单位的处罚权在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

　　北京[BeiJing]市城市管理综合行政执法局：没有对餐厨垃圾违规排放的执法权，近年来也没有相关执法记录。

　　北京[BeiJing]市工商局：我们只负责进入商场、超市、批发农贸市场等区域的食用油检查，一般通过索票、索据的检查办法，了解厂家、价格等信息，至于卖的是不是“地沟油”需由质检部门判断。

　　北京[BeiJing]市质量技术监督局：我们基本依靠市民投诉、举报以及各区县和街道的主管食品安全的工作人员的产品抽检发现问题。近两年来，质监局未收到过“地沟油”的相关投诉，这一问题在北京[BeiJing]应该不存在。

　　中国粮油协会油脂分会会长王瑞元告诉记者[JiZhe]，“地沟油”之所以能大行其道，一是食用后，不会立即产生恶果，二是“地沟油”被包装成食用油后，一般很难从感官上加以判断。如此一来，市民投诉“地沟油”的概率几乎为零。

　　事件最新进展

　　在获知记者[JiZhe]暗访[AnFang]的情况后，北京[BeiJing]市委书记刘淇、市长郭金龙等市委、市政府领导当即作出重要批示并立即组织查处。市委书记刘淇、常务副市长吉林分别主持召开专题会，研究案件线索的侦破和长效机制建设工作。公安、农业、质监、工商、卫生等部门在北京[BeiJing]全面开展了食用油生产加工[JiaGong]、进货和使用环节的风险隐患排查。

　　据了解，北京[BeiJing]市正在努力构建餐厨废弃物处置管理的长效机制，运用现代科技手段多层次、多渠道解决餐厨废弃物的排放处理问题，大力提升餐厨废弃物的消纳处理能力，实现短运距、密闭化、资源化和无害化处理。下一步，北京[BeiJing]还计划组织专家力量，就食用油回流二次提炼行为开展检测技术攻关。 本版稿件由《经济参考报》记者[JiZhe]组采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