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搜索近两个月来中国医改的热门词汇，“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必是其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自今年7月1日开门试业以来，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各项旨在解决“看病贵、看病难”问题的制度设计便成了全国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尤其是不收红包和限制过度医疗，在这两个最受国人诟病的领域，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的做法似乎让人看到了希望。医院[YiYuan]院长邓惠琼称，至今院方没有收到过患者关于医生[YiSheng]收红包的投诉。

　　一直以来，收红包和过度医疗让医患关系变得越来越不稳定，由此形成的不信任乃至对立，是中国医患关系紧张的根源。医生[YiSheng]本应以看病为收入来源，却要“以药养医”，其中症结何在？而香港何以能理顺这一关系，并让医生[YiSheng]成为广受患者尊敬的职业？通过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这个样本，我们可以一窥香港的运作模式，并了解相关的制度配套。

　　红包里的经济学

　　在一些医院[YiYuan]，通过收红包来参与药品加价分成，再通过过度医疗增加药品使用量，这些额外的负担由患者买单，由此形成的积弊——“看病贵”问题也越来越严重。

　　本月初，20名医院[YiYuan]管理人员陆续在深圳[ShenChou]市盐田区人民法院过堂，指控罪名全为涉嫌在医疗设备、耗材和药品采购中收受供应商贿赂。记者了解到，包括深圳[ShenChou]市妇幼保健院、坪山人民医院[YiYuan]、宝安区人民医院[YiYuan]等在内的多家公立医院[YiYuan]纷纷中招，受贿者多为院长、副院长以及设备科、口腔科的负责人，受贿金额之高，令人咋舌。以妇幼保健院原院长侯某中为例，检方指控其收受的贿赂合计为人民币110万元、港币40万元、美金8000元。

　　某广西籍医药代表向记者透露，很多药品从出厂价到门市价，差额往往在10倍以上，尤其是一些病人需要长期大量服用的药种，如抗肿瘤药品、心脑血管药物、妇科药、男科药等，这些药品的虚高程度非常严重。而这当中，同吃一亩田的利益共生体人数之多，链条之严密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

　　该代表告诉记者，按照流程，假如一盒药在医院[YiYuan]药房的门市价是10元，这里面的利益构成是供货方的药厂最先拿1元，这当中包括生产成本和申请药品批号等一些行政成本，随后全国总代理拿走1元，省级代理拿1元，医药代表拿1元，负责全省统一采购的招投标人员拿1元，医院[YiYuan]拿走1.5元，随后院长再抽0.5元，药剂科主任抽0.5元，科室主任抽0.5元，最后直接负责开药的医生[YiSheng]抽2元。

　　这就是以药养医的结构化图解，不过养医之药不仅仅是药品这么简单，医疗耗材、医疗器械等凡是可以用在病人身上的广义药品，一些医院[YiYuan]可以坐收供货方和使用方两方红利。深圳[ShenChou]某医院[YiYuan]心内科负责人向记者透露，医院[YiYuan]里心脏内科、骨科用药可能不及某些科室多，但“油水”也不见得少，这当中医疗器械“功不可没”。以某些用于冠心病病人血管堵塞的心脏支架为例，出厂价约为2000元，但病人使用价却在10000元以上。

　　两个严重畸形的结构

　　在业内人士看来，医疗投入低水准以及固化的编制管理，使得一些医务人员最终异化为医院[YiYuan]赚钱的工具。

　　从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进入公众视野开始，“高薪养廉”就成了一个头顶光环的名词。据院长邓惠琼证实，虽然每个岗位的薪酬不能一一透露，但外界关于该医院[YiYuan]科室负责人薪酬为深圳[ShenChou]其他三甲医院[YiYuan]两倍的说法却是真实的。

　　两倍薪酬，该水平不可谓不高，但必须补充的是，高薪酬的同时是对包括红包在内的灰色收入坚决说“不”。一种是完全阳光的账户收入，一种是账户收入加灰色收入，两种俨然不同的收入构成，虽然两者的总数可能相差无几，但后者却在某些医院[YiYuan]存在，这当中损失的不仅仅是庞大的个人所得税，还有医者仁心的职业形象，而后者危害尤巨。

　　形成如此畸形的个人收入结构，缘自同样畸形的院方收入结构。深圳[ShenChou]市第二人民医院[YiYuan]院长蔡志明告诉记者，目前中国大陆的二甲、三甲公立医院[YiYuan]总数为7437家，这些医院[YiYuan]承担了14亿国人80%的看病需求，此外还要负责教学科研、公共卫生、突发事件医疗救治和无主病人救治等多项公益性任务。但为了完成这么多的任务，医院[YiYuan]只能从国家那里拿到10%的经费，另外90%的花销都需要院方自己想办法。

　　据了解，与教育投入要占到GDP4%的目标相似，早在1996年，中国第一次卫生改革发展大会上就提出，医疗投入要占GDP的5%。相比之下，美、德、法三国均超过10%，世界平均水平是5.3%。然而即使是这一低水准的目标，迟至2011年也未实现，当年医疗投入仅占到GDP的约4.6%。更加可惜的是，与教育投入占比4%明确写入国家“十二五”规划不同，医疗投入5%的量化规定并没有一起写入。

　　而深圳[ShenChou]方面，2012年深圳[ShenChou]公立医院[YiYuan]预算反而比2011年减少3.4个百分点，降至4.5亿元。

　　从院方收入到医务人员的个人收入，这中间绕不开院方的支出环节，不过这一环节同样畸形。一名参与深圳[ShenChou]医改的业内人士告诉记者，由于目前医疗卫生行业仍然实行编制管理，所以还没有建立一个明确的医务人员薪酬价格体系，在其收入的决定要素上，有无编制所发挥的作用要远远大于职业贡献。

　　“医生[YiSheng]的工作负荷很大，每天看那么多病人，个人收入应该与其劳务价值平衡，不能一律拿平均工资，或者一般工作人员的待遇，医生[YiSheng]、护士和其他工作人员之间的收入应该有差别。医院[YiYuan]的管理者也是有差别的，按照行政事务管理的不同，这些管理者的收入也应该有差别的。”该业内人士向记者介绍，由于编制管理的存在，不少医务人员并非在编人员，即使其工作付出很大，但收入也可能比不上一个在编的普通行政人员，而且在编员工只要不违法，院长都无法将其解雇，于是编制的固化就阻挠了医务人员通过职业贡献追求晋升的努力。

　　据了解，目前和医生[YiSheng]个人劳务价值直接挂钩的是挂号费，挂号费构成了医生[YiSheng]的诊金，但除了个别专家门诊的挂号费可多达二三十元外，大多数挂号费都在一元左右，如此微薄的费用自然不足以表现医生[YiSheng]本人的劳务价值，也不利于形成医生[YiSheng]积极帮病人看好病的制度激励。

　　以实力和贡献为本

　　与实行编制管理的医院[YiYuan]不同，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不再以级别定薪，而是以岗定薪，自主制定每个岗位的薪酬标准。这种设计以医生[YiSheng]的实力和贡献为本位，能激励医生[YiSheng]努力提高医术，为病人看好病。

　　从几间传统的诊所到覆盖全民的现代化医疗体系，后起之秀的中国正在进行艰难的过渡。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名誉院长梁智鸿告诉记者，其实在上世纪60年代，香港在医疗领域也遇到了严重的“看病贵、看病难”问题。

　　“当时，在公立医院[YiYuan]看病排长龙，想住院发现床位不足，此外还有激烈的医患纠纷，这些问题香港媒体也曾连篇累牍地揭露，但后来香港政府通过加大医疗投入以及建立医院[YiYuan]管理局等措施，逐步消化了这些问题。”梁智鸿向记者强调，香港政府对于医疗领域的高投入是一贯的。

　　据了解，从2007年至今的5年间，香港医疗方面的财政投入环比增加了40%，达到每年448亿港元，其中公共卫生占10%，其它90%用于医疗服务。香港食物及卫生局局长周一岳告诉记者，香港的医疗开支占到GDP的5%，政府总开支的17%，在财政支出结构中，仅次于教育和福利。“持续高昂的政府开支编织了港人的医疗安全网，病人来公立医院[YiYuan]看病，由医院[YiYuan]资助医疗费用的97%，住院每天只需100港元，癌症化疗、电疗等大病治疗全部公费。”

　　“持续的政府投入是维持公立医院[YiYuan]公益性的重要保障。”深圳[ShenChou]某公立医院[YiYuan]院长告诉记者，如果要从根本上消除公立医院[YiYuan]“以药养医”的动机，就必须加大财政投入。其次，要改革人员管理制度和薪酬体系，重塑“以病人为本”的服务理念。据了解，在政府投入方面，从初建到现在，深圳[ShenChou]市政府已经累计向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投入了35亿元人民币，根据双方签订的协议，医院[YiYuan]开业的前五年，政府每年还会向医院[YiYuan]投入数亿元。

　　“而把‘以病人为本’的理念延伸到医院[YiYuan]内部，就是要以医务人员为本。”参与深圳[ShenChou]医改的内部人士向记者透露，与其他医院[YiYuan]相比，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能给立志救死扶伤的医生[YiSheng]以最大的发挥空间。“医院[YiYuan]彻底打破了原来的编制管理，所有员工均使用聘用制，合同为期3年，医务人员也不再有副高、正高职称，而是沿用香港体系，分为住院医生[YiSheng]、副顾问、顾问。”邓惠琼告诉记者。

　　伴随身份的变更，配套的薪酬改革也随之进行。邓惠琼告诉记者，与实行编制管理的医院[YiYuan]不同，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不再以级别定薪，而是以岗定薪，自主制定每个岗位的薪酬标准。“这种设计以医生[YiSheng]的实力和贡献为本位，能激励医生[YiSheng]努力提高医术，为病人看好病。”

　　另外，为了替代编制在社保方面的优势，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还打破传统的社会保障制度，对聘用人员实行以基本养老保险和年金制度为主要内容的养老保障。

　　梁智鸿向记者表示，香港医生[YiSheng]的薪酬是港人平均收入的8到9倍，相比之下，内地医务人员基本收入不高，而生活支出又很高，这会促使他们利用工余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比如走穴、收红包。为了让医务人员以病人为本，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决定给医生[YiSheng]一个阳光体面的薪酬，让他们不使用“走穴”等“灰色”手段，只要在医院[YiYuan]认真工作，也可获得高薪水，这便是“高薪养廉”的由来。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通过高薪消除医务人员收红包、过度医疗的主观动机，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还在招聘合同里划出红线，一旦聘用人员有收红包、吃回扣等任何廉洁上的问题，将立刻开除。

　　对此，深圳[ShenChou]市卫人委主任、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董事会成员之一的江捍平就表示，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探索建立了一种积极向上的现代医疗管理体制，有利于有医德、有医术、有追求的医生[YiSheng]脱颖而出。

　　来自未来的困惑

　　多层次的医疗服务还未显露真容便已饱受争议，尤其是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尚未投入使用的豪华VIP病房。对于营利性特需服务，有不少人就质疑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未来可能会蜕变为贵族医院[YiYuan]。

　　作为医改的样本，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的现状和未来都让人充满了期待，而出于实用主义的立场，有关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能否被国内其他公立医院[YiYuan]复制的猜测也一时间甚嚣尘上。赞者有之，弹者亦有之。而弹者中，最主流的理由便是其他地方不能负担如此大的财政投入，而且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未来也会面临“断奶”之虞，到时能否继续维持高薪尚未可知。

　　所谓“断奶”，指的是院方和深圳[ShenChou]市政府签署的协议，开业五年后，政府将不再向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安排基本医疗服务财政补贴。在业内人士看来，正是政府财政的支持使得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的各项改革得以顺利进行。对此，深圳[ShenChou]某三甲医院[YiYuan]的一位部门主任就向记者不无担忧地表示，政府投入和医生[YiSheng]个人的灰色收入已成此消彼长的关系，如果政府投入无法保障，医生[YiSheng]赚取灰色收入的动机就不会消失。

　　对此，江捍平向记者表示，政府不再安排基本医疗服务财政补贴并不是简单断奶。“我们想通过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探索建立一个新的财政补助机制，核心内容是政府不直接投钱给医院[YiYuan]，而是依据其提供的基本医疗卫生服务的数量、质量和群众满意度，核拨财政补助。”另外，政府还会允许医院[YiYuan]在有限满足市民基本医疗卫生服务需求的基础上，发展多层次的医疗服务，增强收支平衡能力。

　　不过，这多层次的医疗服务还未显露真容便已饱受争议，尤其是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尚未投入使用的豪华VIP病房。据邓惠琼透露，VIP病房与普通病房不同，提供的是营利性特需服务，根据目前的打算，这部分服务未来可能会占到医院[YiYuan]总体服务的40%。为此，有不少人就质疑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未来可能会蜕变为贵族医院[YiYuan]。

　　面对质疑，邓惠琼表示，香港医院[YiYuan]对于特需服务的操作已经非常成熟，不会影响对大众市民的服务。“如果患者需要特需服务，也要看医院[YiYuan]是否有床位，没有的话医院[YiYuan]是不会挤占其他病人的床位的。”而江捍平也强调，港大深圳[ShenChou]医院[YiYuan]将坚持公益性，基本医疗服务收费将按照广东省医疗服务收费指导价执行，深圳[ShenChou]市民也可以像在全市其他三甲医院[YiYuan]一样使用医保。

　　近日，卫生部卫生经济研究所医院[YiYuan]改革与管理研究室主任李卫平表示，世界各国的公立医院[YiYuan]改革都是给公立医院[YiYuan]放权的市场化改革过程，目前中国的公立医院[YiYuan]治理结构也正处在向规范自主化和法人化推进的阶段，在自主条件下，医院[YiYuan]可以提供市场化特需服务。根据各国经验，只要改革措施能配套起来，如财政核拨机制、公立医院[YiYuan]从事公益性服务的绩效激励机制等，市场化改革不一定会损害公立医院[YiYuan]的公益性。郭彪 向雨航 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