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MaoZeDong]虽说过：“北平[BeiPing]和平解放，张先生[XianSheng]第一功。”但在内外政策上，两人的看法存在着巨大的差距，或者说完全对立。张东[ZhangDong]荪不赞成“一边倒”的对外政策，认为不能忽视西方，特别是美国，应与美苏保持同等关系。张东[ZhangDong]荪虽不一概反对革命，但对革命有自己的理解：“以增产而求平均，并非仅以再分配而求平均……这其间区别甚大，因为均贫富既非增加生产总量，并且同时对于增加生产的努力进行上反是一个妨碍，故必须力避此种过激而有害的举动。须知凡是一个革命，如果只把经济上的不平等用再分配的办法来平均一下，其结果并未使生产总量有所增加，这个革命终归失败。”张东[ZhangDong]荪这些见解，毛泽东[MaoZeDong]听了未必高兴，但在召开政治协商会议前夕，不便当面批驳——也许那时在毛泽东[MaoZeDong]心里就产生教训张东[ZhangDong]荪的念头了。张东[ZhangDong]荪拜见毛泽东[MaoZeDong]回家后，对家里人说，在石家庄西柏坡见到毛，话不投机……毛大谈梁启超，并说外交上将“一面倒”。

　　三

　　到1952年思想改造运动，张东[ZhangDong]荪就难过关了。2月8日在小文学院礼堂作检查。从未作过检查的人是作不好检查的。他们[TaMen]不理解作检查就是为了通过，而不是真心自我反省。张东[ZhangDong]荪的检查分三部分：第一，作为哲学系主任，没把哲学系办好，有作客思想；第二，对校务不大关心，开会不到；第三，对“骂人团”不理睬，让他们[TaMen]闹得自己翻船。他承认自己受到资产阶级学说的影响，是唯心主义的俘虏，喜欢马克思，但反对辩证法。这样的检查当然通不过。2月29日举行全校教职员工批判张东[ZhangDong]荪大会。据章诒和的文章：在这次大会上，有两个人的发言引人注目，一位是担任燕大教务长的翁独健……另一位就是已经调到历史系并有权代表历史系教师发言的翦伯赞。翁独健，这个哈佛大学毕业的大蒙古史专家的发言太令官方失望了。总共不到200字，讲了不到5分钟，只希望张东[ZhangDong]荪“低头向人民认罪”。翦伯赞就不同了。章诒和写道：“他的讲话辞锋凌厉，暗含杀机，指认张东[ZhangDong]荪所谓的‘中间路线’完全是幌子，思想上是‘一贯反苏、反共、反人民’的……翦伯赞列举了以下事实作例证：1.张东[ZhangDong]荪在1931年出版的《道德哲学》一书里，就说‘资本主义不会灭亡，共产主义不能实现。如实现则劳动者就会饿死’。又说‘把马克思主义列为学说，乃人类之奇辱，是思想史上的大污点’；2.在1934年出版的《唯物辩证法论战》一书里，张东[ZhangDong]荪说‘马克思派的企图不但不会成功，其结果只弄成既非科学又非哲学的东西，终谓四不像而已’。3.在1946年出版的《思想与社会》一书里，张东[ZhangDong]荪说‘无产阶级专政是不民主的，结果必变成少数人的专政，而决不是无产阶级专政’。”翦伯赞的发言给张东[ZhangDong]荪的历史问题定了性——反苏、反共、反马列主义。会场群情激奋，振臂高呼“彻底肃清反动亲美思想！”、“马克思列宁主义万岁！”等口号。这时一个揭发者走上台，展示张东[ZhangDong]荪在《唯物辩证法论战》一书上的亲笔题词：“如有人要我在共产主义与法西斯主义二者当中选择其一，我就会觉得这无异于选择枪毙还是绞刑。”会场哗然，仿佛爆炸了一颗炸弹。其实这句话不是张东[ZhangDong]荪说的，而是英国政治理论家柯亨的话，张东[ZhangDong]荪抄录了，说明他赞成柯亨的看法。张东[ZhangDong]荪自然又过不了关。

　　张东[ZhangDong]荪的问题驻校工作组处理不了，上交北京市委。北京市委请示中央统战部，统战部把张东[ZhangDong]荪转交给民盟中央。民盟认为张东[ZhangDong]荪的问题属于思想和言论反动，并没有反对共产党的行动。民盟副主席沈钧儒向中共统战部部长李维汉建议，让张东[ZhangDong]荪请假回家反省，李维汉表示同意。沈对张说：“不妨不动，请假反省。”这时毛泽东[MaoZeDong]发话了。他在彭真呈报的材料上批示：“送来关于学校思想检讨的文件都看了。看来除了张东[ZhangDong]荪那样个别的人及严重的敌对分子外，像周炳琳那样的人还是帮助他们[TaMen]过关为宜。”周炳琳自然顺利过关，而张东[ZhangDong]荪在民盟总部接连检查了4次仍通不过。民盟主席张澜不得不过问了。张澜约李维汉和统战部副部长徐冰一同拜见毛泽东[MaoZeDong]。张澜说：“东荪先生[XianSheng]的问题还是从缓处理为是。”李维汉代毛讲出张东[ZhangDong]荪的要害：“我们不能和这样的坏人合作。他出卖了国家情报。”毛说，这样的人，坏分子张东[ZhangDong]荪，我们不能坐在一起开会了，并作出定案结论：辞职，既往不咎，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养起来。张澜得知张东[ZhangDong]荪还有一个重大情节没有交代，即通过美国间谍王志[WangZhi]奇向美国出卖抗美援朝的情报，大吃一惊，立即告诉了张东[ZhangDong]荪的夫人。

　　王志[WangZhi]奇是个神秘的人物，我从未听说过。我堂兄知道有个姓王的与张东[ZhangDong]荪一起办过报，张东[ZhangDong]荪受他牵连。他就知道这一点，连王的名字也想不起来。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后，张东[ZhangDong]荪的学生姚克殷被日本宪兵队抓进监狱，王志[WangZhi]奇与他同号。王告诉姚，自己是因与苏联沈阳领事关系密切而被捕的，并吹嘘自己有钱，社会关系广泛。他们[TaMen]先后出狱后，姚克殷把王志[WangZhi]奇介绍给自己的老师张东[ZhangDong]荪，并说：“可以与王合作。”抗战胜利后，张东[ZhangDong]荪与姚克殷在北京办了一张小报《正报》，王志[WangZhi]奇知道后解囊相助，后担任《正报》副社长兼经理。但王的资助很快就停止了，《正报》不得不因经费不足而停刊，王志[WangZhi]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旧政协闭幕后，国内形势不仅没缓和，反而紧张了。王志[WangZhi]奇又出现了。他对张东[ZhangDong]荪说，先前只与苏联有关系，现在通过妻妹，与美国也搭上关系。接着王又消失了，再次出现已经是北平[BeiPing]解放之后了。以后不断被捕又不断被释放，总之，行踪十分诡秘。但张东[ZhangDong]荪仍与他保持联系。1949年秋冬的一天，王志[WangZhi]奇告诉张东[ZhangDong]荪，美国准备打第三次世界大战，麦克阿瑟正在部署。张东[ZhangDong]荪担心中国成为美苏交战的牺牲品，心中十分不安。张东[ZhangDong]荪请王志[WangZhi]奇如有重大消息一定告诉他，并问王能否把他的意见转达给美方：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千万不要打中国；美方应当阻止蒋介石反攻大陆，不要让国民党进来；以及民主党派当中谁可以充当中美之间的调停人。王在张东[ZhangDong]荪的桌子上看见中央政府会议印发的材料《国家预算收入和商农所占的比例》，可见张东[ZhangDong]荪对王志[WangZhi]奇信任到何等程度。不久张申府告诉张东[ZhangDong]荪，王志[WangZhi]奇因欠款被扣押，张东[ZhangDong]荪立即叫长子张宗炳出面把王志[WangZhi]奇保出来。王志[WangZhi]奇表示感谢，送张家4吨煤。1950年秋中国政府决定向朝鲜派志愿军。张东[ZhangDong]荪从会上得知，各民主党派将于11月3日发表宣言，支持志愿军入朝作战。2日晚上，张东[ZhangDong]荪约见王志[WangZhi]奇，劝他尽快离开北京，因为中美即将成为交战国，无法再传递消息。张鼓励王继续在政治方面（非情报方面）努力，一定设法让美国不把中国当成敌人。王志[WangZhi]奇离开北京，全家迁往香港，希望张能给他推荐一个在香港帮他翻译材料的人。张将上海的熟人朱高融推荐给他。朱到香港后，王叫他翻译情报，又不付薪水。朱不愿翻情报，认为翻译情报是下流工作，并断定王是骗子，1950年从香港回来。1951年春天，王志[WangZhi]奇又出现在北京。他说刚从香港来，住在张申府家，得到政府特许，做进出口生意。但几句话后，他又探询张东[ZhangDong]荪对朝鲜战争的看法，并暗示仍有渠道把民主人士的意见转达给美方。张东[ZhangDong]荪终于觉察此人是骗子，请他赶快离开。这是张东[ZhangDong]荪与王志[WangZhi]奇的最后一次见面，此后王志[WangZhi]奇便永远消失。这大概就是“张东[ZhangDong]荪出卖情报案”的案情了。从此张东[ZhangDong]荪成了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