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人的“罪名”虚假的“罪证”

　　今天重新翻阅当年双方论战的文章[WenZhang]，找出给萧军定罪的那些“根据”，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那样一场兴师动众的批判运动，所依据的竟是一些捕风捉影的材料。

　　所谓萧军“反苏”的问题。罪证何在？是一篇社评中的一段话和另一篇短文《来而不往非“礼”也》。为了纪念“八一五”抗战胜利，萧军在《文化报[WenHuaBao]》第53期上发表了一篇题为《三周年“八一五”和第六次劳动“全代会”》的社评。文章[WenZhang]开头一段说：“如果说，第一个‘八一五’是标志了中国人民[RenMin]战败了四十年来侵略我们最凶恶的外来的敌人之一——日本帝国主义[ZhuYi]者；那么今年的‘八一五’就是标志着中国人民[RenMin]在共产党领导下，就要战胜我们内在的最凶残的人民[RenMin]公敌蒋介石和他的匪帮——决定性的契机。同时也将是各色帝国主义[ZhuYi]者——首先是美帝国主义[ZhuYi]——最后从中国土地上撤回他们[TaMen]底血爪的时日。”就是从这段文字中，《生活报》的批评家发现了萧军“反苏”的罪行，指出其中“各色帝国主义[ZhuYi]者”，是影射攻击苏联为“赤色帝国主义[ZhuYi]者”。同时，又指责《文化报[WenHuaBao]》“没有正式登载向苏联致敬的文字”(其实萧军在几天前已经写文章[WenZhang]向苏联红军致过“敬”了)，说苏联是我们的“领导者”，“我们必须无条件的拥护苏联，信仰苏联，尊重苏联”。批评家又把《来而不往非“礼”也》当作萧军“反苏”的另一旁证。这篇短文描写三个中国孩子在一处俄国人住的地方隔着篱笆看他们[TaMen]喝茶，一个俄国老太婆态度很不好，骂他们[TaMen]，驱逐他们[TaMen]……其中一个孩子赌气向俄国人扔了一块小石子，偏巧把一只盛水的玻璃杯给砸翻了，孩子们笑着跑开了，老太婆骂了一通也就拉倒了。萧军只把它当作生活中的一个有趣的小闹剧。类似这样的事，在哈尔滨那个中国人和俄国人有着长久杂居历史的地方本无足稀奇。批评家却以此判定萧军破坏中苏友谊关系。

　　萧军写文章[WenZhang]，据理力争，说每一个立场进步的人，都决不会把社会主义[ZhuYi]国家苏联同帝国主义[ZhuYi]混为一谈，更不会把苏联看成什么“赤色帝国主义[ZhuYi]者”。当然，萧军确实不赞成“无条件的拥护苏联”的提法，对于“有意无意地提倡迷信、百事百顺以至谄媚”的倾向提出批评，他说：“不要忘了，我们是曾经被压迫的民族，对于民族优越感这一点上是特别敏感的。”然而，在一片声中，萧军凡有所言，都是“狡辩”、“抵赖”、“反扑”，终于不能再开口了。

　　所谓萧军反对共产党的问题。萧军很早就追随共产党，在白色恐怖极其艰险的条件下，萧军在共产党的直接领导下进行英勇的搏斗。他对党无比忠诚，把“三郎”的笔名，改为“萧军”，就是要同“萧红”的笔名合在一起，表示他们[TaMen]是一对“小小红军”的意思。敌人骂他是“共产党的走卒”。批判萧军的人说：“我们说萧军反党，萧军还装作十分委屈的样子起来声辩：干吗我要反党，我不是追随党多少年吗？”萧军的委屈是真诚的。不是吗？就在那时，萧军入党的申请，经中共中央、毛主席的同意，已获得批准，并由中共东北局正式通知他为中共党员，可以参加党的组织生活了。如果不是那场轩然大波，不是东北局宣传部有关负责同志的失误，萧军的党籍怎么会化为乌有呢。那么，说萧军反党的根据是什么呢？是一篇《新年献词》。

　　1948年元旦，萧军在《文化报[WenHuaBao]》第八期上发表了一篇新颖别致的社论。这篇文章[WenZhang]作者署名“秀才”，用一个老秀才的身份和口吻来表达的。这个老秀才说他开头由于站在反动立场上，对共产党很反感，后来受到亲属中革命[GeMing]者的教育和革命[GeMing]形势的感召，转变了思想，对共产党心悦诚服，不但自己衷心拥护共产党，而且向群众发出热情的呼吁。一共有七点：一要“支援前线”，二要“拥护民主政府”，三要“拥护中国共产党”，四要“打倒蒋介石、赶走美帝国主义[ZhuYi]”，五要“开展‘民主的科学的大众的’新文化运动”，六要“建立新人生观”，七是“赘语”，其中提出要反对各种不好的风气和主义[ZhuYi]。为了切合老秀才的性格特点，全文用了浅近的文言，读来令人感到生动、真实。在当时历史条件下，对那些跟共产党和革命[GeMing]运动还比较生疏的知识分子和市民，产生了良好的宣传效果。然而，批评家却抓住《新年献词》最后两部分，将其中个别词句从全文中割裂出来，加以曲解。比如老秀才回顾自己当初站在反动立场上的错误认识时说的话，被说成是萧军的思想，是萧军对党和土地改革的恶毒攻击。在《新年献词》“赘语”部分，萧军指出革命[GeMing]队伍中可能沾染的不良风气和主义[ZhuYi]，如“主观主义[ZhuYi]”、“宗派主义[ZhuYi]”、“教条主义[ZhuYi]”，和其他“无政府主义[ZhuYi]”、“害贤嫉能主义[ZhuYi]”、“轻视文化工作者主义[ZhuYi]”、“私人路线、首长路线主义[ZhuYi]”、“左倾幼稚病主义[ZhuYi]”，等等，都被批判者用来上纲上线。

　　所谓萧军反人民[RenMin]的问题。中华民族是伟大的民族，中国人民[RenMin]勤劳勇敢，富有革命[GeMing]传统。但由于封建[FengJian]社会历史的漫长，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的统治给人民[RenMin]造成的病态也十分严重。从鲁迅[LuXun]开始的新文化战士们，在歌颂和发扬中国人民[RenMin]的革命[GeMing]精神的同时，更以毕生的心血和精力，去改变部分群众中存在的麻木的精神状态。在本世纪初，鲁迅[LuXun]就呼唤中国出现精神界之战士，从事思想革命[GeMing]。鲁迅[LuXun]固然描写了夏瑜、狂人、大禹、眉间尺这样革命[GeMing]先驱者和古代英雄等“中国脊梁”式的形象，但更饱和着血泪揭示了阿Q、闰土、祥林嫂等愚昧、麻木的灵魂，目的在于“揭出病苦，引起疗救的注意”。萧军，作为鲁迅[LuXun]忠实的学生，是沿着鲁迅[LuXun]开辟的道路前进的。从他的第一部小说集《跋涉》起，就开始了人民[RenMin]心灵的探索。开掘反抗精神，展现不屈的灵魂(如《下等人》、《孤雏》等)，痛楚地扫描人民[RenMin]精神的创伤(如《这是常有的事》等)，回荡着我们民族从历史深处走来的深沉足音。在其后的《八月的乡村》、《第三代》、《五月的矿山》以及许许多多的短篇小说、散文、诗歌和戏剧作品中，塑造了铁鹰队长、李七嫂、海交、刘元、鲁东山、艾秀春等民族精英，在这一系列英雄形象中倾注了萧军热爱人民[RenMin]的赤子深情。同时，萧军也揭示了田老八、唐老疙瘩、汪大辫子、金合等劳动人民[RenMin]的灵魂的扭曲和变态。像鲁迅[LuXun]暴露阿Q的精神胜利法一样，目的也在于启蒙，在于疗疾，在于热切期望中华民族挣脱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精神枷锁而展翅腾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