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哈尔滨刚刚解放。在日本帝国主义[ZhuYi]的长期殖民统治下，人民[RenMin]除了遭受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的精神毒害，还深受殖民者奴化教育的摧残。当时革命[GeMing]的文化工作者肩负的宣传教育任务是相当艰巨的。正是在这种形势下，萧军主办的《文化报[WenHuaBao]》，在呼吁“支援前线”、“拥护民主政府”、“拥护中国共产党”、“打倒蒋介石赶走美帝国主义[ZhuYi]”的同时，提倡“建立新人生观”，“开展‘民主的科学的大众的’新文化运动”，反对各种不好的风气和主义[ZhuYi]。萧军主张：“教育落后与组织前进，这是一件工作的两头做法。”他在《“古潭里的声音”之三》里说：“《文化报[WenHuaBao]》的编辑方针，就是选择了改良性的方法与步骤，首先是选定了对象，而后就这个对象思想与感情的状态，所喜爱的形式，投其好之，接而引之，使他们[TaMen]不觉不由的说出自己的真心话。无拘束、无恐惧地表露出自己的感情，无勉强、无造作、愉快高兴地蜕尽了自己的烂皮烂肉，健康地一步一步走向革命[GeMing]的大花园里来。”萧军这些主张和做法，其实与我们今天在思想教育工作中所提倡的“理解”、“疏导”、“对话”，在精神上是一致的。但在当时却被诬为“歌颂小资产阶级的落后”，“拥护小资产阶级的落后”，“而且是向反动方面引”。然而，《文化报[WenHuaBao]》的许多文章[WenZhang]又明明白白分析和批评群众思想中的“落后”，明明白白地主张“革命[GeMing]教育的目的”，“负有永恒的把人类从愚昧和落后、偏见和自私、无能和无用、卑下与丑恶、兽性的凶残、奴性的堕落……引向更辽阔、更完美的远方”。这怎么是歌颂落后，拥护落后，“向反动方面引”呢？于是，批评家笔头一转，从另一个角度质问：“试问，用这样一种贵族老爷的口吻来谈论人民[RenMin]，侮辱人民[RenMin]，而且是侮辱‘获得解放了’的人民[RenMin]，萧军怎样解释呢？如果这不是反对人民[RenMin]，难道还是拥护人民[RenMin]的表现吗？”看来批评家急于给萧军定罪，就顾不得自己在理论上的前后矛盾。“获得解放了”的人民[RenMin]包不包括小资产阶级？如果既承认小资产阶级是人民[RenMin]的一部分，却又否认人民[RenMin]有落后思想，那么，指责萧军歌颂和拥护“小资产阶级的落后”，又从何说起呢？批评家问“萧军怎样解释”，其实，萧军解释得很清楚。他指出人民[RenMin]群众之所以有落后思想，“原因是从奴隶和奴才社会生长起来的人，虽然是获得解放了，但被歪曲了的人性一时也还是不容易伸展、健康起来的”。这本来是一句老老实实的真话，而批评家却大叫起来：“瞧！在萧军‘俯视’之下，人民[RenMin]的形象被丑化成什么样子？”

　　综上所述，不难看出，萧军“反苏、****、反人民[RenMin]”的罪行完全是无中生有罗织起来的，是一桩历史冤案。

　　历史渊源与社会背景

　　“文化报[WenHuaBao]事件”决非偶然发生，决不能把它从历史长河中割裂出来，孤立地就事论事。单以文化领域而论，如果从“五四”算起，“文化报[WenHuaBao]事件”之前，“五四”时期发生过创造社与文学研究会之间的“内耗”；20年代“革命[GeMing]文学论争”时，鲁迅[LuXun]、茅盾被创造社等党员作家的“围剿”；30年代“两个口号论争”中鲁迅[LuXun]再次被攻击，胡风甚至被诬为“内奸”，巴金则“无异于托派”；等等。“文化报[WenHuaBao]事件”之后，直至建国后的三十余年，又有“武训传”的批判；“胡风反党集团”冤案；反右派斗争的扩大化，直到“史无前例”的民族劫难“文化大革命[GeMing]”。这些失误尽管表现形式、规模、特点不同，但都是在中国特定的社会历史条件下发生的。几千年封建[FengJian]社会的历史背景，小农经济汪洋大海的社会现实，使得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思想和小农意识根深蒂固地统治着人们的心灵，形成传统文化心理结构的顽固性。马克思主义[ZhuYi]传入中国后，同中国革命[GeMing]实际相结合，产生了毛泽东思想，指导中国革命[GeMing]取得了政治、军事斗争的胜利，建立了中华人民[RenMin]共和国。这个伟大胜利是划时代的，人们至今为之欢欣鼓舞。但这只是事物的一方面(当然是主要方面)；另一方面，在中国革命[GeMing]过程中也不可避免地受到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和小农意识的渗透和侵蚀，特别在反对帝国主义[ZhuYi]侵略、批判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加强民族自信心和自豪感的旗帜下，人们往往忽视了这种“渗透”和“侵蚀”。

　　对一系列历史失误的总背景做了大体上的扫描之后，再集中审视“文化报[WenHuaBao]事件”显然就比较清晰了。首先，“文化报[WenHuaBao]事件”无疑是宗派主义[ZhuYi]作祟的恶果，而宗派主义[ZhuYi]正是封建[FengJian]行帮意识和小农狭隘观念相结合的产物。郭沫若在总结创造社和鲁迅[LuXun]纠纷的教训时，曾沉痛地指出，那是“封建[FengJian]遗习在那儿作怪”，说他们[TaMen]在纠纷中不过充当了“文学的行帮老板而已”。鲁迅[LuXun]也批判了“国防文学”派同志们的宗派主义[ZhuYi]，说他们[TaMen]简直是梁山上的白衣秀士王伦。延安整风时也对宗派主义[ZhuYi]痛加挞伐，但这个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毒瘤，始终没有彻底地从革命[GeMing]肌体上根除。当时，萧军及其《文化报[WenHuaBao]》在哈尔滨的作为，不管有多少缺点，但确是以赤子的热诚，如醉如痴地投入工作，爱党爱国爱人民[RenMin]的激情感人至深。如果从革命[GeMing]大局着想，萧军及《文化报[WenHuaBao]》的工作不正是有利于调动千军万马吗？而被宗派主义[ZhuYi]情绪左右了的《生活报》，却惟恐萧军争夺了群众，出尽了风头，计较历史的恩怨，硬是把萧军视为王通一类的骗子，骂他“沽名钓誉”，“借他人名望以帮衬自己，以吓唬读者”，进而罗织政治罪名，把萧军彻底整垮。

　　其次，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渗透在文化领域中的突出表现，是文化专制主义[ZhuYi]。具有这种思想倾向的人，是极端缺乏民主意识的。凡是不合自己口味或者具有个性特点的事物，都被视为异端邪说，而他们[TaMen]自己则以卫道者的姿态显现。他们[TaMen]自以为是卫马列主义[ZhuYi]之道，实则仍然是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卫士。《生活报》就曾以反胡适的名义，大唱林琴南的赞歌，说“林琴南鬼诛胡适”。实际上胡适与林琴南的斗争，胡适是进步的，林琴南作《荆生》《妖梦》一类小说，煽动北洋军阀镇压新文化运动，是对革命[GeMing]文学的反扑。萧军的《文化报[WenHuaBao]》则相反，大声疾呼开展民主的科学的大众的新文化运动。针对《生活报》的上述失误，引证毛泽东和刘少奇的论证，批评“在党内实行命令主义[ZhuYi]，遇事武断，实行家长式的统治，实行‘愚民政策’，提倡党员的盲目服从；实行无情打击的党内斗争与惩办主义[ZhuYi]……造成党内的机械的纪律与封建[FengJian]秩序”。萧军对革命[GeMing]队伍中这种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遗毒，深恶痛绝，斥之为“小秦始皇主义[ZhuYi]”。因而《文化报[WenHuaBao]》与《生活报》的冲突，反映出的是民主的科学的意识和渗透在革命[GeMing]队伍中的封建[FengJian]主义[ZhuYi]思想的激烈交锋。

　　其三，中国在一个很长的历史阶段是东方落后的农业国，农民占人口的绝大多数。农民作为劳动者，勤劳勇敢，艰苦朴素；但他们[TaMen]又是小私有者，落后的小生产的自然经济的封闭状态，使他们[TaMen]具有愚昧、狭隘、保守的小农意识。他们[TaMen]对于科学文化无知，对于知识分子，既自卑又猜疑，不尊重，不信任，本能地把知识分子视为异己力量。我们不得不承认，历史的浓重阴影也投入到现代革命[GeMing]运动中，历次“左”的失误中，都包含有小农意识的消极作用。当年给《文化报[WenHuaBao]》定罪的所谓根据，什么“各色帝国主义[ZhuYi]”就是影射“赤色帝国主义[ZhuYi]”，就是反苏，今天看来，固然十分可笑，但为什么一经指控，众人喊打，遂成铁案？这里边正是以小农意识对知识分子那传统的猜忌心理作为根据的。而也正是这种小农意识的存在，在“文化报[WenHuaBao]事件”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