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梅魁问：“您说怪哪个？”她早就不避讳和伯伯讨论国家大事了。

　　“只怪我们没有经验，心急了些。我也有一份责任呀，刚提出大跃进的时候，我也举过手嘛。当然，毛主席要负主要责任。”

　　彭德怀[PengDeHuai]过去很少在晚辈面前议论毛泽东，今天说到这个话题了，他索性把话讲下去：“毛主席对中国历史、对马列主义最熟悉、最精通，过去离了他还真不行。我们吃亏就在于，后来也认为只有他才行，他说了就算数。这样的局面怨不得哪一个，是历史形成的。”他喝了一口浓茶，沉思片刻，微微笑道：“我等着有一天，他找上门来，进门就喊：‘老彭呀，我想通了，接受你的意见！’过去，我们常常争论，几天不说话也有过，还是他找上门的时候多……”

　　彭梅魁听得津津有味，她追问伯伯：“要是这回毛主席找上门，你对他说什么？”

　　彭德怀[PengDeHuai]想了想说：“我可不会对他客气，要给他提一通意见，还要说，‘你呀，过去也吓过我几大跳，这回啊，你可是伤了我的心！”

　　中央[ZhongYang]专案组两下湘潭，企图收集彭德怀[PengDeHuai]“利用时机，以回乡调查之名，行反党活动之实”的罪行。抛出的政治帽子固然吓人，事实上却给彭德怀[PengDeHuai]树立了高大的正面形象

　　八届十中全会召开前夕，中央[ZhongYang]专案委员会就紧锣密鼓开始办案，列出对彭德怀[PengDeHuai]、黄克诚、张闻天的审查提纲。彭德怀[PengDeHuai]名下的五个问题[WenTi]是：一、历史上的问题[WenTi]；二、篡党篡军问题[WenTi]；三、里通外国问题[WenTi]；四、资产阶级军事路线问题[WenTi]；五、大国主义问题[WenTi]。

　　史料记载了彭德怀[PengDeHuai]专案组第一次会议上的主要精神：彭德怀[PengDeHuai]向中央[ZhongYang]写了两封信，非常恶毒，把庐山会议决议和自己的三次检讨全部推翻，这是新的进攻，很猖狂。这个进攻不打退，党内过去有些反党分子、尤其是他的反党集团成员也露了头……

　　彭德怀[PengDeHuai]旧账升级，又添新账。专案组以无限的人力、财力为后盾，向全国撒下漫天大网。首先进入其视野的就是彭德怀[PengDeHuai]的家乡，抓彭的现实问题[WenTi]就要从那个山沟沟里开刀。

　　1963年和1964年，中央[ZhongYang]专案组先后两次派人到湘潭，详细调查彭德怀[PengDeHuai]1961年冬天回乡的表现。

　　早在1962年初，湖南省委曾派人下来搞过调查，可群众都说彭德怀[PengDeHuai]的好话，调查报告成了给彭德怀[PengDeHuai]的表扬材料。连湘潭县公安局的汇报材料也说：“相当一部分群众对他抱同情的态度，对他的处境非常关注。他了解农民的苦，大家都感激他为农民办了好事。”

　　中央[ZhongYang]专案组大员下来以后，对过去这些调查和汇报材料很是恼火。他们[TaMen]说，地方的干部[GanBu]水平就是差，现在要看我们的了。专案组大员不辞辛劳，凡是到彭家围子访谈过彭德怀[PengDeHuai]的人都要过筛子，挑选重点对象，然后一一查问，对其中66名重中之重者笔录取证，令他们[TaMen]签字按手印。集两年起早贪黑的心血，专案组大员们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写出《关于彭德怀[PengDeHuai]同志1961年回湘潭情况的调查报告》，向中央[ZhongYang]交差。在这份洋洋洒洒的调查报告中，彭德怀[PengDeHuai]与家乡群众的谈话被上纲成“笼络人心，争取同情，散布毒素，混淆视听”的“反党言论”；说什么“彭德怀[PengDeHuai]回乡是别有用心的，是利用时机，以回乡调查之名，行反党活动之实”。

　　中央[ZhongYang]专案组抛出的政治帽子固然吓人，可事实呢？他们[TaMen]拿不出一件来。相反，在例举基层干部[GanBu]和群众对彭德怀[PengDeHuai]的反应时弄巧成拙，反倒给彭德怀[PengDeHuai]树立了高大的正面形象。不妨看看调查报告中的这几段话：

　　“有一些群众把党的正确政策错误地归功于彭德怀[PengDeHuai]，他们[TaMen]认为彭犯错误，是由于他1958年回家，看到农民生活苦，向中央[ZhongYang]反映了实际情况，认为制止‘五风’，不准拆房子，可以不办公共食堂，可以种自留地，等等，都是‘彭总反映才搞出来的’；说‘中央[ZhongYang]那么多领导，只有彭德怀[PengDeHuai]是个清白人’。有的甚至称彭是‘大恩人’，说‘两年前他救了我们，现在又来看我们了’”。

　　“右派分子把彭德怀[PengDeHuai]看作他们[TaMen]的领袖。一个右派分子在群众中说：‘我不是右派，我是彭德怀[PengDeHuai]派。’另一个右派分子说：‘你们不要喊我右派，我的错误同彭德怀[PengDeHuai]一样的。’”

　　报告的最后，中央[ZhongYang]专案组无可奈何地承认：“彭德怀[PengDeHuai]在湖南，特别是在湘潭地区，还是有其一定的影响。”于是，这个严重的“阶级斗争”问题[WenTi]引起中央[ZhongYang]的重视，指示湖南省委大力开展肃清彭德怀[PengDeHuai]在湖南的“流毒”工作。

　　家乡人民知道彭德怀[PengDeHuai]为他们[TaMen]讲了真话，他们[TaMen]也要为彭德怀[PengDeHuai]讲出真话，这是乌石峰下老百姓的为人品德。他们[TaMen]为历史留下一段正气之歌。

　　（摘编自《风雨彭门》，滕叙兖著，文化艺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