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中国知识分子自古以来是讲气节，讲正义的。“所欲有甚于生者，所恶有甚于死者”，“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士可杀，不可辱”这些古训，千百年来深深烙印在那些坚持真理、正直刚烈的知识分子身上。当他们[TaMen]遭遇不公平待遇的逆境时，那些不愿奴颜婢膝、见机色变的人，就把人格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赫哲族作家[ZuoJia]白辛，在1966年9月的一天，看到别人被批斗，受蹂躏的惨景，虽然当时还没有冲击到他身上，但想到自己[ZiJi]曾因创作电影《冰山上的来客》已被江青点名之后，便对身旁的朋友说：“我可不能让他们[TaMen]这么折磨我，我决不受这份罪。”第二天，他带上一瓶酒，一听罐头，一瓶敌敌畏，来到松花江上一个无名小岛，壮烈而潇洒地走了。死时坐依在一棵树干上，那不屈的身躯没有倒下，象征了他的人格。

　　如今，我面前又浮现出白辛那张英俊刚强的脸和那双闪烁着智慧的眼睛。大概是1962年早春吧，这位《冰山上的来客》、《赫哲人的婚礼》的作者，来到青海高原的古城西宁，我有幸与他数次相聚。一天晚上，他在青海文联一间大办公室里，为青海作家[ZuoJia]朗诵了他的新作，《冰山上的来客》的姊妹篇《印度来的情人》，我也忝陪末座。高原春夜的风在窗外肆虐，屋子里却很安静，只听到他以浑厚纯熟的普通话，抑扬顿挫而充满感情地朗读着自己[ZiJi]的作品，那奇巧的构思，鲜明的人物，生动的语言，深深地打动了每个人的心……白辛，十几岁时在日本占领的东北开始写诗，在铁蹄践踏的夹缝间做些文化救亡工作，后来在戏剧、电影、报告文学等方面显露才华……50年代中期和后期，为了写作祖国边疆少数民族的生活，他多次深入到昆仑山和喜马拉雅山等地体验生活，为此吃了许多苦，写出报告文学集《从昆仑到喜马拉雅》；他创作的电影记录片《风雪昆仑驼铃声》，曾得到世界著名[ZhuMing]电影艺术大师伊文思的高度赞扬。白辛，我有幸结识了这位赫哲族的刚强汉子，不幸40岁刚出头，便英年早逝了。他以自己[ZiJi]宝贵的生命来对抗文化专制，视死如归，宁死不屈。

　　我们敬爱的老舍先生[XianSheng]自沉太平湖，那是“文革[WenGe]”初期最早传出的噩耗。这个噩耗使整个文艺界，整个北京城如雷击顶，同声一哭！据舒乙著文介绍，日本作家[ZuoJia]井上靖为纪念先生[XianSheng]，1970年曾写过一篇题为《壶》的作品，说老舍曾对他讲过一个故事：一个穷人宁肯把一把宝壶摔得粉碎，也不肯把它交给富人……

　　那穷人的骨气就是老舍先生[XianSheng]的骨气。先生[XianSheng]如果不是过早地离开我们，还会写出更多的文学精品，《正红旗下》如果能完篇该多好，而天戕斯文，广陵散绝矣！

　　老舍先生[XianSheng]不能理解命运为什么这么捉弄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在新中国还有[HuaiYou]人要煽动无知愚昧的一群和少数社会渣滓，来激化人与人之间，才与不才之间的矛盾，疯狂洗劫知识分子……面对无人性的摧残和暴虐，他曾经有过的偶像和希望破灭了，他不愿低下自己[ZiJi]尊严的头，就让太平湖的清水永远维护他的冰清玉洁吧！

　　同样，苏州城里有个周瘦鹃老先生[XianSheng]，也是宁死不屈、宁折不弯的典型。当那个阴阳怪气的“四人帮”张春桥，代表无产阶级司令部宣布他搞盆景艺术是复辟资本主义时，这位70多岁的老人一天到晚接受批斗，整日处于惊恐慌乱之中。在一次毁灭性抄家后，当他看到自己[ZiJi]几十年倾心制作的数百种盆栽和盆景珍品被摔得粉碎，看到那些曾吸引过周恩来、朱德、叶剑英、陈毅等党和国家领导人前来参观，并博得外国艺术家惊叹和赞赏，称之为“美的极致”的艺术杰作毁于一旦时，便毅然跳进自己[ZiJi]庭院中那口井中。“不作沾泥絮，不作溷坠花，只凭得玉碎香消。”这位在文坛驰骋50多年的老作家[ZuoJia]，老艺术家，玉碎而香不消，多少年之后，人们仍然用泪雨心花来纪念他。

　　“文革[WenGe]”中自杀[ZiSha]的作家[ZuoJia]、演艺家和学者（不包括自然科学家），还可以列出一长串名字，比如著名[ZhuMing]诗人、考古学家陈梦家，历史学家李平心，政论家储安平，还有[HuaiYou]中美合作所集中营的幸存者、小说《红岩》作者之一罗广斌，小说家孔厥等等。

　　老舍先生[XianSheng]，邓拓先生[XianSheng]，以及一切在“文革[WenGe]”中被逼至绝境而就死辞生的作家[ZuoJia]们，他们[TaMen]宁肯站着死，而不肯跪着生，在万劫的苦难中方显出他们[TaMen]灵魂的高贵。他们[TaMen]的死是舍生而取义，是独立人格的操守。大家知道，还在建国初期，梁漱溟老先生[XianSheng]在高压面前喊出“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的黄钟大吕之声，那声音振聋发聩，代表了一种不屈的浩然正气，也喊出了所有正直的有骨气的知识分子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