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有关作家[ZuoJia]之死，继续写下去，还有[HuaiYou]许多话可说。“乱世人如蚁”，“动乱死多门”，古代诗人这些诗句，透露出无尽的感慨和悲怆。而“文革[WenGe]”中作家[ZuoJia]、学者和演艺界人士的死法更是五花八门，自杀[ZiSha]，仅其一种而已，还有[HuaiYou]折磨致死的，瘐死牢狱的，活活打死的……这在古代诗人恐怕连想象也是无法想象的。

　　比如赵树理、邵荃麟、吕荧、陈翔鹤、肖也牧、韩北屏、侯金镜、海默、司马文森诸位先生[XianSheng]，以及著名[ZhuMing]学者陈寅恪、吴宓、冯沅君、陆侃如、潘光旦、冯文炳、巴人（王任叔）等先生[XianSheng]，甚至连“温然其容，意态静雅”的丰子恺先生[XianSheng]，他们[TaMen]告别人世的情形虽有所不同，但都是折磨致死的。阿英（钱杏屯）、萧军、骆宾基、柳青等作家[ZuoJia]，虽死在“文革[WenGe]”之后，但根子还在“文革[WenGe]”，他们[TaMen]都是在那十年中受尽了磨难，心身受到创伤而死的。

　　著名[ZhuMing]作家[ZuoJia]赵树理，被造反派从叠摞三张桌子的高处推下来，跌断髋骨又打断肋骨，肺叶也穿透了，含冤去世。著名[ZhuMing]文艺理论家、美学家、翻译家吕荧，在干校饥寒交迫，贫病交加，精神上、肉体上受到巨大折磨，悲悲切切地死去了。每当我想起这位刚正不阿的知识分子，想起他的清高、狷介、无畏；想起他为胡风冤案公开站出来为胡风辩诬的壮举；想起他在课堂讲课时那凝重的风度，清晰的哲理，怎不顿生惨恻之思？！还有[HuaiYou]诗人、小说家、教授冯文炳（废名）先生[XianSheng]，建国初期让他离开北京，离开他当了多年教授的北京大学，带有发配性质的去了东北长春，嗣后双眼失明，“文革[WenGe]”中无人照料，竟至饿死……

　　更有甚者，是作家[ZuoJia]海默的悲惨结局。因为他无意中接触到江青的一些秘史，造反派们竟把他装进麻袋，封住口，乱棍打死！海默是一位火一般的刚烈汉子。1954年春天，在银川文联一位姚先生[XianSheng]的炕头上，诗人李季曾对我赞美海默豪爽耿直的性格，夸奖他如何善于构思故事，塑造人物，对他敬佩不已。

　　又岂止是作家[ZuoJia]，京剧艺术大师周信芳、盖叫天，原来身体都很硬朗，后相继折磨致死。被陈毅元帅誉为“燕北真好汉，江南活武松”的盖叫天老先生[XianSheng]已届高龄，游街时从疾驰的汽车上摔下来，腿脚伤残还要接受批斗，痛饮人生苦酒，告别苦难世间，不久就去世了。京剧须生泰斗马连良，在一次洗劫一空的抄家中被惊吓，几天后魂归西天。著名[ZhuMing]电影艺术家郑君里、应云卫、舒绣文，也是活活折磨死的。应云卫先生[XianSheng]患严重的心脏病，几至奄奄一息。上影造反派要拉他去游街，医生劝阻无用，这位导演优秀影片《桃李劫》，并通过这部影片把田汉、聂耳的《毕业歌》传遍祖国城市乡村的艺术家，竟惨死在街头！

　　关死在监牢里的文化名人也不少。著名[ZhuMing]的革命前辈、历史学家、哲学家华岗，著名[ZhuMing]的历史学家吴晗，杰出的戏剧大师田汉，著名[ZhuMing]的话剧导演孙维世，都是被按上各种政治罪名，在狱中受尽折磨致死的。华岗先生[XianSheng]1955年在山东大学校长任上，受胡风案株连入狱，一直关到1972年瘐死狱中。有些出版物上说吴晗先生[XianSheng]是自杀[ZiSha]的，据我向有关人士调查，他是在狱中遭到毒打，大口吐血死去的。孙维世女士则是双手反铐在背后，死后遍体鳞伤……

　　作家[ZuoJia]们还有[HuaiYou]种死法，有人称之谓“慢火烧烤”，意思是，先行划入另册，再加以精神折磨和肉体摧残，直至把生命之火消耗殆尽。胡风、冯雪峰、聂绀弩、沈从文、路翎等作家[ZuoJia]，还有[HuaiYou]杰出的新闻界女战士浦熙修、彭子冈等也当属此类。被打入胡风集团已经离开人世的一些作家[ZuoJia]，外加牢狱之灾，短寿自不必说了。就以沈从文先生[XianSheng]来说，建国后被剥夺了文学创作之笔，社会地位大落，从前是赫赫有名的作家[ZuoJia]、教授，后来却当了故宫博物馆的文物讲解员，连参加工会也没有资格，工资、住房、人际关系都遭到种种刁难与精神折磨，心中憋气乃至早逝是不言而喻的。

　　这些作家[ZuoJia]本来都是应该好端端的活着，堂堂正正的写作，以他们[TaMen]的生花之笔，写出更多更好人民喜欢的作品的。然而命运使然，环境使然，一个个都悒郁成疾，过早地离开人世。这一类作家[ZuoJia]多数死于“文革[WenGe]”之后，沈从文先生[XianSheng]曾自杀[ZiSha]过，未能如愿；有的作家[ZuoJia]是想等着讨个说法，比如被党组织派到敌伪内部做情报工作的女作家[ZuoJia]关露，“文革[WenGe]”后刚刚为她洗刷掉“汉奸”的罪名，而她痛感一生遭遇太惨，生趣索然，便自杀[ZiSha]了。我想，我在上面讲到的这些作家[ZuoJia]都不会相信我开篇提到的那位作家[ZuoJia]说的“再好的死，也不如再不好的生”这样的人生哲学吧！

　　近百年来，我国社会处于急剧转折之中，人才辈出史无前例，而“文革[WenGe]”当中戕害人才也是史无前例的。大地冰结，万花纷谢，祖国命运陷入深渊，华夏文化损失惨重，这是古往今来无与伦比的。上述许多作家[ZuoJia]和文化名人，因英年零落，未竟其业，未展其志，这是他们[TaMen]个人的悲剧，也是我们时代无法挽回的巨大损失。

　　是的，他们[TaMen]以自己[ZiJi]的血肉之躯，面对邪恶势力誓死抗争，他们[TaMen]的死是悲壮的，是大义凛然的。回想当年，他们[TaMen]一夜之间沦为十恶不赦的敌人，当其时也，知识分子安身立命——兼善天下抑或隐退山林的路都被堵塞了，人生至此，光明和希望安在？展望前程，但求一死了。

　　有位从不胜寒的之“高处”走下来的老革命说“有人兴头来了，也许会拍拍你的肩膀；若脸一变，你连个蚂蚁也不如，拈死毫不可惜……”这使我想起四川才子田家英，由于他的正直耿介，博学多才，而不幸又有一副“万家忧乐在心头”的菩萨心肠，致使英年早逝，令人感慨万端！可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其人之道，必报其身，君不见恶贯满盈罪恶滔天的江青一类政治骗子，不是剥尽伪装，原形毕露了吗？

　　邓拓先生[XianSheng]诗云：“莫谓书生多议论，头颅掷处血斑斑”（《过东林书院》），岂止是血斑斑？是“落花无数水流红”啊！这血染的涛声，必将永远激励着祖国正直而有良知的人们，让我们永远记住那些死难的英灵们，他们[TaMen]是永恒而不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