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看来，很多“文革”中自杀的人，并不仅仅因为外界的羞辱、事业的中断或前途的渺茫，家庭的冷漠与不幸，也是促使他们[TaMen]告别世界的原因之一。母亲[MuQin]的内心，已没有了一点点的温暖与光亮，除了死，她还能选择什么？

　　那一年，母亲[MuQin]只有48岁。

　　明星的诞生

　　上海[ShangHai]，是母亲[MuQin]结束生命的地方，也是她当年事业开始、转变人生的地方。

　　1920年，母亲[MuQin]出生在江苏江阴长泾镇，是家中第五个孩子，原名叫韦均荦，又叫韦亚君。舅舅的一位同学叫张大炎，是同乡一富绅的儿子，他原来在上海[ShangHai]美专学西洋画，毕业后在苏州做美术老师，母亲[MuQin]也在那里上学。张大炎一直很喜欢比自己小9岁的同学妹妹，也照顾有加，不久母亲[MuQin]有了身孕，他们[TaMen]只好结了婚。17岁那年，母亲[MuQin]生下了我的哥哥，为此她中断了学业，回家乡做了富家的儿媳妇。

　　1937年抗战爆发，他们[TaMen]的家乡遭轰炸，我的一个姨妈被炸死，母亲[MuQin]跟着张家逃难到了上海[ShangHai]。刚到上海[ShangHai]的母亲[MuQin]，为谋生，到巴黎大戏院(今淮海电影院)边上的何氏照相馆当开票小姐。母亲[MuQin]有南方女子的乖巧，又聪明大方，何氏照相馆经理何佐民十分器重她。他从霞飞路上给母亲[MuQin]买了时髦衣服，还为她拍了许多照片放在橱窗里，以作招牌。

　　何佐民原是明星影业公司的摄影师，跟上海[ShangHai]电影界人士来往密切。当时影业公司老板张善琨与红极一时的女星童月娟因片酬产生矛盾，张老板故意想捧母亲[MuQin]，准备让她取代童月娟出演《王老虎抢亲》。导演卜万苍觉得“韦均荦”的名字太过拗口，于是取了个“上官云珠”的艺名。虽然不久张老板与童月娟重归于好，母亲[MuQin]又被换了下来，但那也由此成为母亲[MuQin]进入上海[ShangHai]演艺界的起点。

　　母亲[MuQin]与反对自己演戏的张大炎的分歧越来越多，我的大姨是知识女性，终身未嫁，一直鼓励母亲[MuQin]要独立、走自己的路。1940年，母亲[MuQin]离了婚，张大炎带着哥哥回到老家。

　　第二年，母亲[MuQin]拍摄了她的电影处女作《玫瑰飘零》，这一年又相继拍摄了许多当时非常流行的“才子佳人”、“鸳鸯蝴蝶”类文艺片，开始在影坛崭露头角。

　　1942年，母亲[MuQin]加入“天风剧社”，在此结识了成为她第二任丈夫的姚克。

　　姚克是苏州人，早年毕业于耶鲁大学，是20世纪30年代活跃于上海[ShangHai]文坛的才子，回国后与鲁迅来往密切。鲁迅去世后，姚克就是10位抬棺者之一。姚克后来热衷于戏剧，1941年，他写的《清宫怨》问世，这部戏吸引了很多著名演员加盟，虽然母亲[MuQin]只在剧中演一个没有几句台词的宫女，但不知凭什么吸引了名气远远大于母亲[MuQin]的姚克。1944年8月，母亲[MuQin]生下了我的姐姐[JieJie]姚姚。

　　此时的母亲[MuQin]，已是众人眼里的“大明星”。她的事业一帆风顺时，感情生活却再一次遭遇危机——这一次问题出现在姚克身上。在母亲[MuQin]到天津、济南、青岛等地巡演时，姚克在上海[ShangHai]爱上了一个富家女。母亲[MuQin]闻讯后立即决定同姚克离婚，不满两岁的姚姚姐就跟了母亲[MuQin]。

　　在姚克离她而去后，母亲[MuQin]曾与蓝马有过一段感情。蓝马是一个好演员，也是一个好人，但大家都觉得他们[TaMen]两人不合适，蓝马是典型的北京人，比较粗放，两人最终还是分了手。

　　很多人认为，母亲[MuQin]的演技真正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还是20世纪40年代后期所拍的那些电影，如《一江春水向东流》、《丽人行》、《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等，它们后来都成为中国电影的经典，母亲[MuQin]在这些影片中塑造了性格各异的形象，也使她在影坛上的地位更加确立起来。

　　我对母亲[MuQin]以前在电影界的地位并无多少概念，直到这些年，我看到无数观众仍在怀念她，赞颂她，我才渐渐意识到，母亲[MuQin]是一位多么伟大的艺术家。沈浮导演曾对我说，母亲[MuQin]排《红旗歌》时有一幕，她一个人站在台上有一大段独白，其实母亲[MuQin]个子很矮，只有一米五几。但沈浮说，你妈妈一上台就能把台子压住，别的演员上来就没这种感觉，个子高也没用。也有很多被湮灭的女演员，她们曾经得到过各种各样的机会，但并没有持久。

　　母亲[MuQin]文化程度并不高，但她感悟能力强，有创造力。她也很会处理在电影界的各种关系，后来有人要拍母亲[MuQin]的电视剧，我在这个圈里的一个好友劝我放弃这个念头，他说个人传记最难拍，因为文艺圈里关系复杂，拍电视剧总要涉及很多人，他们[TaMen]以什么样的面孔出现？一旦不合适，有些人的亲属就会出来纠缠不休。我把这个意见反馈给上海[ShangHai]筹拍这部戏的人，结果他们[TaMen]回话说：我们调查过了，你妈妈没有一个敌人，完全可以摆脱开那种复杂的人际关系，写她的艺术造诣、写她的人生道路。我想母亲[MuQin]的成功与此也有关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