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沉大海到名士官员互动

回顾它的发生，固然先发于体制外；但由外入内，体制自身的因应变化也是一条线。这条线从1901年到1905年，由体制内官员与民间互动并不断提出奏请，最终使得清廷上层接受立宪[LiXian]，并派五大臣出洋考察政治。

从体制内的角度看，当梁启超于1901年6月发布《立宪[LiXian]法议》时，也是在此时，也是在日本[RiBen]，出使日本[RiBen]国的大臣李盛铎，在应诏上书中几乎和梁发出了同样的声音：“变法[BianFa]之道，首在得其纲领。纲领不得，枝枝节节，不独图新政[XinZheng]窒碍难行，且恐依违迁就，未睹变法[BianFa]之利，先受变法[BianFa]之害。”“查各国变法[BianFa]，无不首重宪纲，以为立国基础。惟国体政体有所谓君主民主之分，但其变迁沿改，百折千回，必归依于立宪[LiXian]而后定。”因此，他建议朝廷[ChaoTing]“近鉴日本[RiBen]之勃兴，远惩俄国之扰乱，毅然决然，首先颁布立宪[LiXian]之意，明定国是”。（此材料来自侯宜杰的《清末立宪[LiXian]运动史》）

这个李盛铎也就是1905年清廷后来派出考察政治的五大臣之一，此时他和梁启超同在日本[RiBen]，都是以日本[RiBen]明治后的皇室立宪[LiXian]为参照，故而从不同渠道向国内发出同样的声音。只可惜这个声音进入朝廷[ChaoTing]便石沉大海，但这可以看做是朝廷[ChaoTing]内部立宪[LiXian]主张的先声。

让立宪[LiXian]的声音进入朝廷[ChaoTing]并抵达上层，一个重要的人物便是张謇。

张謇是1894年的科考状元，这位已经四十来岁的状元先生并没有入朝做官，而是返回南通家乡从事实业与教育。1903年日本[RiBen]开国内博览会，一位日本[RiBen]友人带给张謇一张请柬，邀请他参加。张謇之前没有出过国门，这次在日本[RiBen]前后考察70余天。虚往实归，回来之后，人生坐标发生一次重要的转变，即在实业与教育之外，以立宪[LiXian]为务，投身于国内宪政[XianZheng]。他后来很快成为江浙派的立宪[LiXian]首领，一步一个脚印地推进立宪[LiXian]的各种事务，比如后来的国会请愿运动。

1904年5月，张謇代湖广总督张之洞和两江总督魏光焘草拟立宪[LiXian]奏折，会集赵风昌、汤寿潜等数位朋友，反复斟酌六七次，方才定稿。稿定之后，张之洞不放心，要看直隶总督袁世凯的态度，便嘱咐张謇事先商量于袁。张袁早在甲午前的朝鲜就相识，但两人走的是两条道，多年不通音问。为立宪[LiXian]故，张写信与袁，无奈此时的袁并不热心，认为此事“尚须缓以时”。

这边的张謇并没有停下脚步，这是他的自订年谱：“六月，刻日本[RiBen]宪法成。以十二册，由赵竹君风昌寄赵小山庆宽径达内廷。此书入览后，孝钦太后于召见权臣时谕曰：日本[RiBen]有宪法，于国家甚好。权臣相顾，不知所对，唯唯而已。”当时身为军机大臣和外务部尚书的瞿鸿，连忙叫他的弟弟到上海，托赵风昌选购有关宪法的书籍，却不知慈禧看到的宪法，正是张謇从日本[RiBen]带回并和赵风昌一道印刻的。

袁世凯的路子没有走通，江浙立宪[LiXian]派就把注意力放在瞿鸿身上，试图说服他在朝中倡导立宪[LiXian]。瞿对立宪[LiXian]有兴趣，态度也积极，他是清廷上层中立宪[LiXian]派有力的赞助者，当朝廷[ChaoTing]决定派臣出洋时，甚至打算“自请亲赴欧美考察政治”。9月，张謇又刻印《日本[RiBen]宪法义解》及《议会史》，送给兵部侍郎铁良。这一段时间，张謇利用自己的优越身份，广与各方大臣谈立宪[LiXian]。根据他的日记，在他看来：立宪[LiXian]之动机于铁（良）徐（世昌）之入政府，端（方）之入朝，（载）振贝子又助之陈于两宫。慈圣大悟，乃有五大臣考察政治之命。

这几人中，端方本身就是朝廷[ChaoTing]中的立宪[LiXian]派，正如几年前他是赞助康梁的维新派一样。据时人魏元旷《坚冰志》中的记载：慈禧召见端方，知他以前属于戊戌[WuXu]党，便问他“新政[XinZheng]已皆举行，当无复有未办者”，端方回答“尚未立宪[LiXian]”。又问“立宪[LiXian]如何”？答曰“立宪[LiXian]则皇上可世袭罔替”。这是最能打动清廷上层的声音，端方、载泽这样的满人也的确非常相信。他们对自己面临的局面很清楚，不改革就没有任何出路。某种意义上，他们比汉人更焦虑，推动立宪[LiXian]的动机比汉人也更真诚，因为这关系到他们的身家性命。

从连番上书到连锁反应

1904年是立宪[LiXian]主义进入朝廷[ChaoTing]的关键年份。除了名士商绅张謇这一条线外，驻外各国使臣联袂上书，或连番上书，对立宪[LiXian]的推进，也起了无以忽略的作用。该年2月，日俄战争在中国东北爆发，3月，即有驻法使臣孙宝琦、驻俄使臣胡惟德、驻英使臣张德彝、驻比利时使臣杨兆联名上奏，要求变法[BianFa]以激励人心。4月，孙宝琦又单独上书政务处，直接吁请立宪[LiXian]。在他看来，新政[XinZheng]以还，谕旨不为不多，但事功并不显著，原因在于“未立纲中之纲”。如果要打破局面，“则各国之立宪[LiXian]政体，洵可效法”。该书指出“欧洲各国，除俄与土耳其外，皆为立宪[LiXian]之国。而尤以英德之宪法为最完备”。因此孙“吁恳圣明仿英德日本[RiBen]之制，定为立宪[LiXian]政体之国”。

孙的上政务处书在清廷立宪[LiXian]史上地位重要。这是当时《东方杂志》谈“中国立宪[LiXian]之起原”的记述：“时孙府尹宝琦适奉使于法，首以更革政体为请。疆吏如署江督周制军馥、鄂督张制军之洞、署粤督岑制军春煊又以立宪[LiXian]为言，而枢臣懿亲亦稍稍有持其说者。乙巳六月，直督袁制军世凯奏请简派亲贵，分赴各国，考察政治。”

这是体制内的连锁反应，它的舆论反响甚至更大。孙的上书刊登在《东方杂志》上，立即形成一个舆论中心。后来的宪政[XianZheng]学者（台湾荆知仁）这样评价孙宝琦：“孙氏此议一出，朝野歆然景从，真是空谷足音，如响如应。前此之言民权、言议院、言变法[BianFa]者，均纷纷转以立宪[LiXian]为事。”自此，立宪[LiXian]为新政[XinZheng]纲中之纲，抑或，清末政改从新政[XinZheng]到宪政[XianZheng]，其眉目和目标都已经十分清楚了。

这里不能忽略的是，清廷接受立宪[LiXian]与当时正在发生着的日俄战争（1904年－1905年）之间的关系。换言之，是立宪[LiXian]派及其舆论抓住战争这一契机把清廷逼上了立宪[LiXian]道路。1895年的甲午之战，日本[RiBen]这一蕞尔小国战胜了庞大的中国；十年后，它又战胜了同样是大国的俄罗斯。这在立宪[LiXian]派眼里，日本[RiBen]的胜利是（立宪[LiXian]）制度的胜利，而中俄两个大国的失败是（专制）制度的失败。因此，古老的中国要起死回生，无他，必须向东邻日本[RiBen]学习，变专制为立宪[LiXian]。

不仅张謇在给袁世凯的信中称“日俄之胜负，立宪[LiXian]专制之胜负也”，更有舆论指出，今欧美之国，无一非立宪[LiXian]国家；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立宪[LiXian]之于中国实乃势之所趋。自1895年中国败于日本[RiBen]，朝廷[ChaoTing]认为最大的边患是日本[RiBen]，因俄国与日本[RiBen]在中国有利害冲突，遂采取联俄制日策略，试图以北邻对付东邻。十年下来，俄国不仅是朝廷[ChaoTing]援引的对象，也是效法的对象。此次俄国兵败日本[RiBen]，舆论就此大做文章。

1905年第6期《东方杂志》的“社说”，尖锐批评朝廷[ChaoTing]效俄之病：“横览全球，凡称为富强之国，非立宪[LiXian]即共和，无专制者。而使我国家早成宪政[XianZheng]，然而不行者，因其中有一俄国焉。其国则称为强盛，其政体则称为专制，……于是政府遂以俄为口实，以拒绝民权……自有此战而此疑释矣。使以日俄之胜负为吾国政体之依违，则不为俄国之专制，必为日本[RiBen]之立宪[LiXian]也。”本来，日本[RiBen]战胜俄国应该有很多原因，不独制度，而且未必不与制度无关。但国人从制度立论，这既是国人的普遍认识，更是国人的普遍心志——借他国而说己事，亦必改专制而为立宪[LiXian]。势已至此，朝廷[ChaoTing]最上层已经无法罔顾这强大的声音。

正是在这一势头之下，姗姗来迟的袁世凯方才出面。1905年7月2日，他连同两湖总督张之洞和两江总督周馥，奏请朝廷[ChaoTing]于12年之后实行立宪[LiXian]政体。仅仅半个月，朝廷[ChaoTing]的态度出来了，这就是本文开头光绪下颁的派臣出洋“考求一切政治”的谕旨。其中派出的大臣分别是载泽、戴鸿慈、徐世昌、端方，后来又加派了绍英。

在慈禧看来，派臣出洋只是考察，如果确实没有弊害，即决意实行。毕竟立宪[LiXian]是舆论所迫，虽有朝廷[ChaoTing]命臣、封疆大吏和海外公使轮番上书，但立宪[LiXian]到底是个什么玩艺，慈禧、光绪并高层几位军机，几乎没有一人清楚。9月下旬，五大臣离京时在车站挨了革命党人吴樾的炸弹，朝廷[ChaoTing]大惊，反对派借机动摇，考察事一时受阻。

也就在该月，驻俄公使胡惟德从俄罗斯传来消息：自日俄之战输于日本[RiBen]，“俄已公布宪法”，因此他请求朝廷[ChaoTing]“亟宜仿行”。连老大帝国俄国也开始准备立宪[LiXian]，这对朝廷[ChaoTing]震动当然不小。何况出洋考察的成命也难以收回，因此清廷不改原议，重新改派大员出洋。

这是朝廷[ChaoTing]在立宪[LiXian]道路上迈开的第一步。这一步很被动很迟疑，也很波折，但终究艰难地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