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歌》手稿

　　拼一死以赎其过

　　战局瞬息万变，几个小时后似乎又有了转机。新四军[XinSiJun]失散部队源源不断地向石井坑汇集，真如众流汇注一般，整编后竟有5000多人。就连前天企图带着十几名干部“穿插”出去的项英，也因为没跑出敌人的包围圈，在石井坑与部队会合了。

　　叶挺为着要把这些同志带出重围，又重新燃起了斗志。致电中共中央时，他说：石井坑可守一个[YiGe]星期，请中央不惜以全面破裂威胁，要国民党[GuoMinDang]撤围让路，否则将全军覆没。

　　部队在石井坑真能坚持一个[YiGe]星期吗？这时，子弹快要打完了，手榴弹快要扔完了，粮食快要吃完了。眼看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叶挺带头，先宰杀了自己[ZiJi]的战马。

　　为了鼓舞士气，他还起草了一个[YiGe]告全体指战员书，要“大家拼，大家死，抱着必死的决心，采取决死阵地战，创造第二个黄花岗，创造共产党人的辉煌”。

　　接替项英负责政治工作的饶漱石并不赞成叶挺这种硬拼的做法，故婉言地对叶挺说：“我们现在部署的一切是死里求生，不是死里求死。”但叶挺主意已定，不论谁劝，仍然做出了“坚守石井坑”的部署。

　　饶漱石所谓的死里求生，实际上是指分散突围。在叶挺的军事生涯中，这是从来没有采用过的战术。北伐时，他长驱直入，穷追猛打；南昌起义、广州起义他冲锋在前，拼到最后；在皖南[WanNan]的几次反扫荡中，他阻击、出击。对于他这样个性的铁血军人来说，拼到最后才是军人的天职。

　　在绝境中，叶挺下令：“叶挺如果临阵走，枪在你们手。”在给中央的电文中，屡屡提及的“坚决打到最后一人一枪”“死守硬拼到最后一人”，也充分地表现了他的决绝。

　　石井坑守备战是叶挺的最后一战，双方在此激战了三天三夜，仅东流山阵地就失守过三次，又两次反攻夺回，但终究没能挽狂澜于即倒。这场战斗到底应不应该打？尽早分散突围是否更加有利？对此，叶挺似乎也有反思，他在致毛泽东等人的电报中说：

　　此次失败，挺应负全责，实因处事失计、指挥失当所致。但政委制之缺点实亦一因。今日事已至此，只好拼一死以赎其过。

　　在《云岭》原主编邵凯生看来，石井坑守备战的失败简直是历史的捉弄。

　　指挥员是军队作战的灵魂。政委项英在脱队以前一直大权独揽。两军交火初期，本该用集团军作战的战略，不惜一切代价攻下星潭，但这一正确主张却被打了三年游击的项英否决了，他宁愿调回头来兜圈子。而当叶挺接掌指挥权后，恰遇石井坑之围，崇山峻岭中，其实更适合采用游击战。恰在此时项英犯了错误，失去了发言权。

　　而叶挺的一生，恰如其妻子的玩笑话：“尔名与别字（希夷）便是征兆，铤而走险，绝少平安。”

　　阶下囚与座上宾

　　皖南[WanNan]事变[ShiBian]是第二次国共合作中亲者痛、仇者快的一出悲剧。新四军[XinSiJun]9000多名抗日将士，除不到2000人突围外，均被国民党[GuoMinDang]顽固派剿杀、俘虏或失散。军长[JunChang]叶挺下山谈判却被无理扣押，关进囚牢。项英、周子昆在突围中被叛徒杀害。

　　杨奎松教授认为，事变[ShiBian]发生后，双方剑拔弩张之程度，离全面破裂以至发生大规模内战，仅一步之遥。事变[ShiBian]最后虽以相互妥协而告收场，但由此而导致的两党感情之对立和实际之分立，已无可避免地决定了两党关系的最终走向。

　　国民党[GuoMinDang]企图消灭新四军[XinSiJun]，明明是无法容忍其力量扩大，担心“国民党[GuoMinDang]失地，日本与共产党分地”的结果。但为掩人耳目，蒋介石[JiangJieShi]却称新四军[XinSiJun]是攻击友军的“叛军”。这种说法遭到了共产党的坚决揭露，反而使蒋介石[JiangJieShi]在政治上大失人心。“招安”叶挺，成了蒋介石[JiangJieShi]挽回面子的最后一招。只要叶挺把责任都推给共产党，其他人还能有什么话说？

　　为此，皖南[WanNan]事变[ShiBian]的直接指挥者、国民党[GuoMinDang]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设下种种陷阱，妄图以高官厚禄“感化”叶挺。他先是派高参陈淡如做说客；后是达官贵人、社会名流纷至沓来拜访；叛徒赵凌波也厚着脸皮来现身说法，被叶挺刮了几个耳光。

　　在上饶集中营，叶挺干脆在李村囚室的墙壁上写下：“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正气压邪气，不变应万变”“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坐牢三个月，胜读十年书”等语，前来劝降的人一进门便自知没趣了。

　　说客的级别越来越高，所许的诱惑也越来越大，最后竟然逼得蒋介石[JiangJieShi]亲自出马，于是有了1942年5月12日晚的一番“舌战”。

　　据叶挺手记记载，蒋介石[JiangJieShi]一开场便摆出“苦口婆心”的姿态，企图挑拨叶挺和共产党之间的关系，但这些长篇大论，都被叶挺四两拨千斤地给顶了回去。叶挺开口，先究蒋的责任，继而自嘲：“《孝经》说小杖则受，大杖（往死里打）则逃，我们不善逃命，而至遭受灭亡。”随后又提出了宁愿自己[ZiJi]“受军法裁判”，也要对仍被关押的新四军[XinSiJun]干部“负责”，意在促蒋释放所有被俘者。不想，蒋介石[JiangJieShi]却话锋一转说：“尔能绝对服从我，跟我走，尔一定可以得到成功，不然尔就算完了。”叶挺针锋相对地回答说：“我早已决定我已经完了。”蒋介石[JiangJieShi]又提出：“我叫尔到第六战区去好好休养（当副司令），尔的前途是光明的。”叶挺干脆地拦住了蒋介石[JiangJieShi]的话锋，他的结语是：“我不能这样做，请枪毙我吧。”

　　一个[YiGe]阶下囚竟然这样驳了蒋介石[JiangJieShi]的面子，简直不可思议。此后，叶挺在一个[YiGe]又一个[YiGe]监狱里辗转，“由一个[YiGe]重围苦斗流血的战场，投入另一个[YiGe]心灵苦斗的战场，后者比前者令人提心吊胆更加几倍”。

　　从入狱第4天起，叶挺开始写一篇剖析自己[ZiJi]灵魂，而且颇带着感情色彩的文字——《囚语》。这篇文章的文字和段落不是很连贯，大概是在几天里，断断续续，随思绪信手写下，共3200余字。

　　时隔多年，叶正明听说父亲有一篇文字被收在国民党[GuoMinDang]当局的档案里，就千方百计寻找，后来终于在中央档案馆看到了《囚语》手迹的复印件。

　　相对于早已为人们所熟识的《囚歌》，叶正明更喜欢《囚语》，他曾说：“我倒是觉得这样的文字，没有任何雕饰，更质朴真切，更能反映一个[YiGe]人在特定环境下的真实心境，让我感知一个[YiGe]有血有肉的叶挺。”

　　在《囚语》中，叶挺对于入狱感慨地写道：

　　吾妻于二十一号来一电，嘱我应为六七个儿女（第七个尚在胎里）珍重自惜。妻儿的私情固深剜着我的心，便我又那（哪）能因此忘了我的责任和天良及所处的无可奈何的境遇呢？我固不愿枉死，但责任及环境要求我死，则我又何惜此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