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摘自《梁衡红色经典散文选》，梁衡著，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出版

　　在中国现代政治史上毛泽东和周恩来[ZhouEnLai]两个伟人，是一种很特殊的合作关系。两人才华出众又风格各异，长期合作，又和而不同。毛大气磅礴，开天辟地；周缜密严谨，滴水不漏。毛于党于国，功比天高，但难免霸气逼人，后又铸成大错；周为国为民，竭尽绵薄，总是隐忍负重。于是在长期的斗争与合作中，就有一种怪现象，党外朋友与毛拍案相争者有之，如马寅初、梁漱溟；党内高干与毛据理相抗者有之，如彭德怀、张闻天。而自遵义会议之后，周作为毛长期的实际上的第一助手，无论毛如何行事，都唯命是从，逆来顺受。

　　毛、周早已作古，离我们也已渐行渐远。但人们总还在问一个[YiGe]问题：面对毛的错误指责，周恩来[ZhouEnLai]为什么不翻脸[FanLian]？年轻人问得最多，而如季羡林先生这样阅世甚深的百岁老人，也爱问这个[ZheGe]问题。我们多次见面，总不离这个[ZheGe]话题。可见，这是国人心中解不开的一个[YiGe]结。我自1998年总理[ZongLi]诞辰一百周年纪念时发表《大无大有周恩来[ZhouEnLai]》以来，总有人在向我提这个[ZheGe]问题。细想起来，这里有作风、性格、策略、政治智慧诸多因素，而且这也不只是毛周之间特有的现象，古今中外的政治史上大有其例，也都离不开这种组合。

　　一、翻脸[FanLian]要有条件和资格

　　一般老百姓所说的“翻脸[FanLian]”之事，大都是指新中国成立之后现已被历史[LiShi]证实了的毛错周对的事情，如经济方针之争，“文化大革命”之争。但其时，周虽手握真理却无实权，已失去与毛翻脸[FanLian]力争的条件和资格。

　　翻脸[FanLian]是什么？就是其一，痛感对方之错，决不苟同，毫不忍让；其二，如不能[BuNen]认同和解就一刀两断，分道扬镳，各奔东西。当两个人的力量、地位平等时，这好办，当断就断，再不见面，顶多只是感情损失；但是当两个人的力量悬殊很大时又另当别论。如一个[YiGe]小孩子对父亲，要翻脸[FanLian]就不大容易。虽事有所悖，理所不容，甚至到了恩断情绝的程度，但一个[YiGe]孩子既不能[BuNen]改变家长的错误，又不能[BuNen]离家独立生存，翻了以后又将如何？只有隐忍。

　　毛泽东是开国领袖[LingXiu]，是共和国的国父。新中国成立后他在全党全国的地位如一家之长。这个[ZheGe]地位和势态是历史[LiShi]形成的。政治者，势也。如军事大势，经济大势，又如山洪、海潮等自然之势。事物凡一成势，任何个人之力都难挽回。而且往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时很难看清、说清，更不用说坚持和反对了。我在《领袖[LingXiu]如父》一文中曾谈到这种复杂的关系，兹录一段如下：

　　关于领袖[LingXiu]、政党，列宁曾有一段著名论述：“谁都知道，群众是划分为阶级的……阶级通常是由政党领导的；政党通常是由最有威信、最有影响、最有经验、被选出担任最重要职务而称为领袖[LingXiu]的人们所组成的比较稳定的集团来主持的。这都是起码的常识。”一个[YiGe]党、一个[YiGe]国家不可能没有领袖[LingXiu]，领袖[LingXiu]缔造、领导这个[ZheGe]国家，就像父亲在家庭里的地位，父亲是因血缘而形成统领地位，领袖[LingXiu]是因思想之缘而形成领导地位。在长期的斗争中，领袖[LingXiu]总结人民和社会的思想成果，形成一种思想，又将这种思想再灌输到人民中和事业中，再总结，再灌输，上下循环，如河川经地，似血脉布身，就与人民、国家、民族建立起一种千丝万缕、血脉相连的关系。一个[YiGe]国家、民族、政党必须统一在一种指导思想之下，这种思想常常就以领袖[LingXiu]的名字来做标识。领袖[LingXiu]属于这个[ZheGe]群体，群体推举、选择和塑造一个[YiGe]领袖[LingXiu]，然后再将群体在实践中所提炼出的思想交付给他，以之为灯塔、旗手，而旗手只能是一个[YiGe]。所以邓小平说，毛泽东思想不是毛泽东同志个人的思想，是全党在斗争实践中的思想总结。也就是列宁说的，通常是由作为领袖[LingXiu]的人来实现的。领袖[LingXiu]与党、人民、国家、民族有了如此深的思想之缘，就如父亲与家庭的血缘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可能一下子分清你我。

　　当新中国成立之时，毛泽东走过万水千山，经历千难万险，已被全党接受为列宁据称的“领袖[LingXiu]”。他所以能力排众雄，越过陈独秀、瞿秋白、王明、周恩来[ZhouEnLai]、张闻天，一路大踏步走来，独领风骚，只因一条：就是实践检验，在无数次的流血、失败中，只有他的意见屡屡正确，一试就灵。从具体的战斗、战役到与国民党斗法、与美国人斗法、与斯大林斗法，都无不铩其羽，而扬我威。我曾问过一位追随毛从延安到西柏坡又到北京的老人，我说：“周恩来[ZhouEnLai]不是长期专管军事吗？转战陕北彭德怀不是打了几个大胜仗吗？”他直摇头道：“他们和毛还是不能[BuNen]比，不能[BuNen]比，相差太远。关键胜局都是毛亲自下手指挥。”逢毛必胜，有毛就灵，毛已成神，这是从1921年到1949年28年间血火炼成的信条，已成新中国成立初期周恩来[ZhouEnLai]这一班副手们和全党全民的习惯思维。周从来没有想去挑战毛，历史[LiShi]上，周曾是毛的上级，在遵义会议前一直领导毛。而历史[LiShi]证明其时的中央，包括周都错了，而毛对了；遵义会议之后毛更是得心应手，战无不胜，直至最后摧枯拉朽，如风吹落叶般在中国大地上抹去蒋家王朝。这中间，虽还有一个[YiGe]张闻天是名义上的总负责人，但毛都是实际上的决策人。周作为副手，眼见毛指挥若定，出神入化，威信日增，山呼万岁，更是心服口服。

　　新中国成立之后，时势变化，毛不熟悉经济，出现了错误，却不能[BuNen]自省自察，仍在挟历史[LiShi]之威，大刀阔斧地蛮干。周分管经济工作，已见祸苗，心急如焚，虽屡提不同意见，但已无力回天。一是毛威望在身，大权在手，绝不会听他的。二是这时全党、全国上下已视毛为神，任何一种反对意见，不用毛亲自来说什么，舆论就可将其压灭。三是由于个人崇拜的推行，毛已开始喜听颂扬逢迎之词，于是我们最鄙视的、最不愿看到的历史[LiShi]上重复多次的“君侧不明”的现象出现了，康生、陈伯达、柯庆施，后来的林彪、江青集团，不断谗言蔽上，煽风点火。在毛周围已渐渐形成一个[YiGe]风气不正的小环境。这时，周就更没有去翻脸[FanLian]力争的外部条件和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