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何必说成“待业[DaiYe]”

　　“文革”初期，我总是张口一个[YiGe]阶级斗争，闭口一个[YiGe]无产阶级专政，父亲[FuQin]开始还耐着性子听。1967年上半年一天晚上，他开口了，开始语气非常平静：你翻翻《毛泽东选集》第一卷，有篇文章叫《必须注意经济工作》。毛主席在苏区红军时期就说，“要造就一种热烈的经济建设的空气，不能见到谁谈经济建设，就要骂为‘右倾’。”突然他加重语气，把手一挥，大声说道：“德平！你不是老说阶级斗争吗？毛泽东在这篇文章中还说经济建设‘这是一个[YiGe]伟大的任务，一个[YiGe]伟大的阶级斗争’！”我还想辩解些什么，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个事虽然父亲[FuQin]没有[MeiYou]完全说服我，但是对“文革”的怀疑，从这也开始了。

　　1971年，全国上下大批资本主义，大兴“斗私批修”、“消灭私字一闪念”。这时父亲[FuQin]已从河南的“五七干校”回到北京，虽已获“解放”，但尚未被安排工作，“赋闲”在家。有一天，他从报纸上看到有些地方纷纷关闭农村集市贸易的自由市场，不由地深深叹了一口气，问我：“什么叫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我当即回答说：“那就是有资本家、有资本还有剩余劳动。”他又问：“那你看这集贸市场呢？”我说：“那也是啊，沾到钱了，沾到交换了嘛。”他说：“你错了，你还是个大学生啊！你们学过《资本论》没有[MeiYou]？”父亲[FuQin]详尽地向我讲解了物物交换和资本增值，分析了农村集贸市场的交易方式与资本增值生产方式的本质区别。当时父亲[FuQin]说：“我们现在老是批判资本主义、修正主义，实际上我们的马列主义的认识水平和学习已经降到最低点。”

　　有一天，父亲[FuQin]又问我：“你对斗私批修怎么看？”我说：“私是万恶之源。”父亲[FuQin]问：“你是唯物论还是唯心论。”我说：“当然是唯物论啊。”父亲[FuQin]说：“不对。私心、私的观念是意识形态问题[WenTi]，你不能把这个与私有制混为一谈。”他说个人利益、个人的愿望应该是合理的。虽然还在“文革”中，父亲[FuQin]就能够非常清楚地把私有制和私有观念严格区分开来，所以，我的印象特别深刻。父亲[FuQin]在“文革”中期也常对身边的人说道：“我不能反潮流，但总能抗潮流吧！”

　　解决知识青年返城问题[WenTi]，社会上的待业[DaiYe]问题[WenTi]，这是耀邦同志[TongZhi]进入中央领导层以后，主持参与解决的第一个[YiGe]问题[WenTi]。1979年是全国上山下乡知青返城的洪峰年，人流滚滚，怨气难平，西双版纳农场知青下跪请愿，群体卧轨，7万人罢工事件，震惊了中南海。

　　6月13日、14日、15日3天，父亲[FuQin]抱着“要把就业问题[WenTi]说到家”的态度，一口气谈了三次就业问题[WenTi]，“现在有几百万青年要就业，今后每年要增300万，到1985年有2000万待业[DaiYe]人员怎么办呢？”他的思想在今天看来，仍有着十分惊人的前瞻性和准确的判断力。在30年前改革开放尚未完全启动的时候，他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国有企业不如民营企业(当时叫集体企业)对就业的贡献大，并要求大力发展服务业。　　

　　当时，我党在宣传上，把“失业”称为“待业[DaiYe]”。对此，他非常不以为然，认为没有[MeiYou]必要掩盖社会矛盾，自欺欺人我们用‘待业[DaiYe]’两个字，外国人说他们本来是失业，要把问题[WenTi]说到家。”他对一件来料加工的合同未能签署痛心疾首：“美国的商人想加工眼镜架子，要同我们订加工6000万副的合同。他送原料来，结果回答人家我们办不了。这种现象听了叫人痛心。一方面有大量人待业[DaiYe]，一方面好多事情没有[MeiYou]人干，饭馆、旅馆、理发、缝衣服，多呢，现在缝衣服排队，多的要等半年。”

　　一生两大遗憾

　　父亲[FuQin]是个闲不住的人，1987年，他不再担任中央的重要工作以后，经常向我讲：还可以做些什么事情？他说他自己一生中有两大遗憾，一是不懂外语，二是不会中国古诗词的平仄格律。他选择了古诗文的习作。

　　他读完萧克将军小说《浴血罗霄》以后，给萧克将军写下这样一首诗：寂寞沙场百战身，青史盛留李广名。夜度将军罗霄曲，清香伴我到天明。

　　父亲[FuQin]不反对喝酒，平日兴致好些时，也喝一点。他反对那种浪费公款，假公济私，不办实事，个人利益、帮派利益至上，对人民事业又毫无作为的人。父亲[FuQin]对内部同志[TongZhi]的宴请，非常提倡四菜一汤。当他在1980年左右知道全国全年的公款宴请竟达到200亿元时，他既痛心公款浪费，更忧虑一些同志[TongZhi]究竟把多少心思用于发展经济，用于体制的创新。

　　(摘自2011年4月6日《新民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