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周刊》记者 侯斐

　　“在GDP排名全国第四的浙江省，用吴英这种方式融资的企业成千上万，如果都抓起来，浙江的经济伤不起！！如果不抓，法律[FaLv]伤不起！！如果她的二审结果与一审[YiShen]落差太大，法官的脸伤不起！！如被杀，民心伤不起！！！号子里关着的不是吴英，是难题。”对于东阳“女富豪”吴英非法集资[JiZi]案，一位网友如是评论道。

　　2011年4月7日，吴英案二审开庭。这一天，距离她2009年4月16日一审[YiShen]开庭已经有700多个日日夜夜了（吴英的狱前生涯，请参见本刊2008年第14期“人物夜话”栏目《亿万富姐，这个倒霉的称呼》）。

　　变“成熟”的吴英

　　再次站在被告席上的吴英，变成熟了。

　　逞强的口气、愤怒的表情，都不再是吴英的标签，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扎着马尾、戴着眼镜、神情平静的姑娘。整场庭审下来，她的爸爸吴永正也觉得，女儿和一审[YiShen]时的倔强判若两人，“更成熟了”。

　　“成熟”不仅仅停留在表面。这次，一向强硬的吴英认罪了。　　

　　4月7日下午的庭审开始仅仅一分钟，吴英便抛出了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辩词——“我认为我不构成集资[JiZi]诈骗罪，但我认可构成非法吸收存款罪。”

　　此言一出，在场的辩护律师以及吴英的家人都惊住了！

　　“这是对我的侮辱！”旁听席上的父亲吴永正坐不住了。庭审结束后，他对记者说：“没有[MeiYou]罪就是没有[MeiYou]罪，为什么要认一个轻的罪？要有骨气！”吴英的辩护律师杨照东无奈地解释说，“她认罪是无奈之举。一审[YiShen]判决之后，其实她的精神处于溃败的状况，已经放弃了对无罪释放的希望。”另一位辩护律师张雁峰则猜测，吴英或许觉得自己[ZiJi]不可能无罪开释，所以承认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因为这一罪名的最高刑期是10年，而集资[JiZi]诈骗罪的最高量刑是死刑。

　　也许读者认为这只不过是犯罪分子伏法认罪而已，何谓“成熟”？让我们把镜头拉回到两年前，回到一审[YiShen]辩护的现场。　　

　　“长达8小时的庭审，吴英始终没有[MeiYou]认罪的表示，反而多次用强硬的语气反问公诉人和审判员，引起场下一片哗然。说到她是否将所借资金用于挥霍时，吴英甚至当庭翻供，称当时的口供是受了‘误导’……”对吴英一审[YiShen]的辩护过程，相关媒体如是写道。　

　　“她很能干，但太老实了，太年轻，社会经历太少，容易受骗上当。”一审[YiShen]结束后，吴英的父亲吴永正这样对媒体说道。由此不难理解两年后她父亲那句“变成熟了”的深意。

　　两年的时间，吴英学会了变通，学会了妥协，学会了“两害相权取其轻”，更是学会了隐忍和退让，学会了平静地面对控诉和指责。这是成熟，还是向现实的屈服？我无法定义。但我想起了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写的：“生活就是个缓慢受槌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槌的牛一样。”　　

　　“黑天[HeiTian]鹅”的这几年

　　吴英这几年在狱中“受槌”的具体情节我们不得而知，但她确实写了一部自传性质的小说，开始回顾自己[ZiJi]过去的30年，而且小说的名字就叫做《黑天[HeiTian]鹅》。　　

　　她把自己[ZiJi]的回忆录命名为“黑天[HeiTian]鹅”，这真是让人产生了无数的遐想。

　　也许，她觉得自己[ZiJi]是只“黑天[HeiTian]鹅”，那么与世俗眼光格格不入。别人的20岁都在谈恋爱，她却在“办企业”（加引号是因为目前法律[FaLv]上还对她办企业的目的无从认定，公诉方认为她办企业只是非法集资[JiZi]的幌子）；别人的30岁都在生小孩，她却在蹲监狱；别人蹲监狱都老老实实地伏法认罪，她却写材料又曝光受贿官员数几十人。

　　据吴英的律师透露，一审[YiShen]结束后吴英连写控诉材料，记忆力惊人的吴英，在这些材料里记录了她所经手的每一笔借款及还款的金额、用途，还详细记录了其行贿多名官员的情况。湖北荆门市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李天贵、荆门市农业银行原副行长周亮和中国农业银行丽水市灯塔支行原行长梁骅，都因为吴英的检举而获刑。2009年3月，湖北省检察院反贪局曾出具一份说明书，称根据吴英的检举线索，在查处李天贵、周亮的案件中，挖出窝案、串案，一并查处21人，其中厅级2人、处级5人。此外，吴英还检举了7人，有些时机还不成熟，暂时作为线索保存。从这个角度来讲，吴英对于这些官员，可谓一只他们料想不到的真正的“黑天[HeiTian]鹅”。

　　也许，她觉得在自己[ZiJi]的一生中，锒铛入狱就是个“黑天[HeiTian]鹅”事件。就像她在一审[YiShen]中为自己[ZiJi]辩护的那样，自己[ZiJi]集资[JiZi]的对象都是熟人、朋友、亲戚——算不上“非法集资[JiZi]”；集来的钱又都用于公司经营，“如果我没有[MeiYou]被抓，公司今后肯定能赚钱”——算不上诈骗；还有被指控的个人无度挥霍，她也在一审[YiShen]中当庭翻供——“我根本就没用过这么贵的东西，我家现在被封着，不信你们可以进去查。”可能在她自己[ZiJi]看来，这样一个向亲戚朋友借点钱来开公司的行为竟然会被判处死刑，这绝对称得上是“黑天[HeiTian]鹅”事件！

　　她的一厢情愿并未得到法律[FaLv]的认可。事实上，正如本刊《亿万富姐，这个倒霉的称谓》中写的那样：自己[ZiJi]欺骗自己[ZiJi]，都显得那么坚定。而《高利贷》一书的作者任直平在评价吴英案以及更为普遍的高利贷时，这样写道：“许多高利贷下的失败者，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自己[ZiJi]把钱花到什么地方了，其实他们是没有[MeiYou]弄明白自己[ZiJi]付出了多少利息……文化很低的吴英根本不懂，她的债务也根本不是3.8亿，这是个加进好多利息的泡沫债务，而不是大额资金不知去向。她被残酷掠夺了，受害人反被抓起来甚至判了死刑。”　　

　　吴英应该没有[MeiYou]看过这本书，也因为没有[MeiYou]良好的数学底子，没有[MeiYou]意识到高利贷的吞噬效应，一直认为如果法律[FaLv]给予她自由，通过自己[ZiJi]的努力经营，一定有能力还上这些钱。在一审[YiShen]被判处死刑后吴英极度灰心，甚至放弃上诉。“一审[YiShen]下来之后，我一直认为法律[FaLv]是不公平的，法律[FaLv]是有权有势有钱人玩的游戏，像我这样无背景的人，只能像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相关知情人士透露说，2009年6月，因怀疑自己[ZiJi]在看守所写的《控告信》被人翻阅，生怕信中内容传出会对家人不利，性格刚烈的吴英饮下一大瓶胶水，幸被发现及时得以抢救过来。　　

　　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一切。当吴英的狱友通过最高人民法院启动死刑复核程序改判后，吴英又看到了生的希望。“我改变了我的看法，我相信法律[FaLv]毕竟是公正的、公平的。”终于在2010年1月份，在上诉最后时限签字上诉。

　　这几年的“黑天[HeiTian]鹅”

　　从2007年“黑天[HeiTian]鹅”吴英被关入高墙到现在，外面的世界也飞过了数只“黑天[HeiTian]鹅”——从“百年一遇的金融危机”到全球经济复苏中的“欧债危机”，还有各种各样的自然灾害和意外事故，“黑天[HeiTian]鹅”飞过的频率可谓前所未有。与此同时，中国经济也经历了一个几乎完整的经济周期。从2007年底开始收紧货币对抗通胀，再到2008年为应对危机释放的天量流动性，再到2010年开始的新一轮货币紧缩。

　　在此过程中，民间[MinJian]资本也随着整个经济大潮上下起伏。“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的繁荣和衰退是跟随着经济周期走的。”对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深有研究的温州中小企业促进会会长周德文称。2007年后，浙江部分实体经济开始走下坡路，集资[JiZi]者资金链越绷越紧，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的利率也越来越高。而随着资金的短缺，“非法集资[JiZi]案”爆发得也越来越频繁——2009年一季度，浙江全省法院受理的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案件总金额高达58亿元，是上年同期三倍多；而在2008年，浙江全省法院受理的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案件则比上一年度增加60%左右。随后，随着金融危机的渐渐散去，以及市场流动性的逐渐宽裕，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迎来一段“松绑”期。但是随着今年以来的数次宏观调控，民间[MinJian]资本的利率又开始抬头向上。

　　也正因此，因为吴英案而引发的对民间[MinJian]资本合法性的讨论，也空前地激烈和热闹，吴英案因此引发了更多的关注。2010年3月，全国人大代表、义乌女企业家周晓光在全国两会期间提交了《关于要求制定“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法”的议案》，呼吁制定专门的《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法》，从法律[FaLv]层面给予民间[MinJian]借贷[JieDai]合法地位。

　　“黑天[HeiTian]鹅”的未来

　　何时能够真正放开民间[MinJian]资本，让民间[MinJian]资本从地下转为地上，还需要一个很长的时间。很多对民间[MinJian]资本关注的人倒是期望通过吴英案的结局，略微窥出个未来的方向。也正因此，吴英案引起了更多人的关注。

　　但，吴英案还并不仅仅是一起针对民间[MinJian]资本的简单案例。据吴父介绍，一审[YiShen]前，东阳市政府十几个人曾写联名信，要求一审[YiShen]法官判处吴英死刑。吴永正亦曾向法官求证，一审[YiShen]法官不置可否。一审[YiShen]判决完后，这些人又到省高院，要求二审维持原判。这些政府官员都是什么人？为什么非要逼着吴英死？吴英的回忆录里是否与他们有关？一个个悬而未决的问题都让吴英的命运显得扑朔迷离。这也不由得让人联想起最近炒得沸沸扬扬的另外一起联名上书的案件。同时联名上书，一个要吴英死，一个要开车撞人后再补八刀的药家鑫活，这其中的微妙关系，也许不辩自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