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1月15日，胡愈之先生[XianSheng]患气管炎住院已经半个月了。他的精神很好，上午还与邻室的叶圣陶先生[XianSheng]笑谈，活到90岁，没有什么不治之症，已经是人生的幸事了。没想到第二天，胡先生[XianSheng]突然病重，遽然离世。医生说，是70多年的吸烟史造成的痼疾，是尼古丁要了他的命。这让我想到邹韬奋先生[XianSheng]的一段回忆，那是在1932年，“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开会，会上有两个人吸纸烟，“他们都不用火柴，一根刚完，即有一根接上，继续不断地接下去”。他们正是鲁迅与胡愈之先生[XianSheng]。

　　一晃25年过去了。前些天有人对我说，听说你在写“新中国60年出版[ChuBan]家”，胡愈之先生[XianSheng]可是一号人物。我就想，为什么是“一号”？是因为他漫长而富于传奇的革命经历？是因为他曾经出任新中国第一任中央人民政府出版[ChuBan]总署署长？是因为他创刊《光明日报》和《新华月报》、主编《知识丛书》、出版[ChuBan]农历《东方红》首印150多万册？是因为他1952年反对滥禁书刊，为《新逻辑学》、《红楼梦研究》、《鲁滨逊漂流记》、《田径训练图解》等图书解禁？还是因为他亲手为新中国建立了苏联式的计划经济出版[ChuBan]体制？

　　我觉得，这些还难以体现一位所谓“一号人物”的基本特质。我写出版[ChuBan]人物，一直坚持一个理念：在出版[ChuBan]官员与出版[ChuBan]家之间，并无必然的递进关系；职务性的例行公事，不足以反映一位出版[ChuBan]大家的文化风貌。那么，胡愈之先生[XianSheng]的基本特质是什么呢？

　　上世纪初那一代出版[ChuBan]人，大多与商务印书馆相关，胡愈之先生[XianSheng]也一样。1914年在他18岁的时候，经张元济先生[XianSheng]批准，他以练习生的身份进入商务印书馆理化部。那时他的本名叫“胡学愚”。作为一个只有初中二年级学历的青年，他能做什么呢？在6小时工作之余，他一头钻进商务编译所的图书馆涵芬楼拼命读书。在1915年~1918年间，他不但熟练掌握了英语、日语和世界语，还在《东方杂志》上发表160多篇著译文章。1918年，他开始以“胡愈之”为笔名发表文章。据说他这样做，意在表现对胡适先生[XianSheng]“适之”的进化论观点的不满，而“愈之”就有了革命的意义。胡先生[XianSheng]写作既勤且快，仅在1923年，就在《东方杂志》发表60多篇关于国际问题的文章。

　　胡先生[XianSheng]如此超人的才华源于何处呢？有人说，源于他的天赋。他三四岁开始识字，5岁即能吟诗对句，被誉为神童。后来经常有人评价他“头特大，有异秉”。与他同在商务印书馆工作过的茅盾先生[XianSheng]曾回忆说：“他身材矮小，头特别大，脸长额宽……总拿着什么外国报刊，低头疾走，不大跟别人招呼。”1939年，邹韬奋先生[XianSheng]在《我们的胡主席》一文中也写道，他有“诸葛亮”的绰号，“他的特征是脑袋特大”。“头大”说的是脑容量大，它的潜台词是一个人“天赋的才智”，或曰天才。毋庸讳言，胡先生[XianSheng]是一位天才式的人物，无论他做什么，一定会出类拔萃。

　　胡愈之先生[XianSheng]之出版[ChuBan]成就

　　先说办报刊。胡先生[XianSheng]似乎有这方面的天赋，据记载，他在读小学时，就在家中编辑过《三日家报》和《家庭杂志》。在他70余年的出版[ChuBan]生涯中，创办或主编了许多报刊，有些报刊非常有名；而且他创办报刊的数量之多，也排得上“中国之最”。从1920年他与人凑钱为家乡办《上虞声》到1984年创办《群言》，60多年有几十种之多，其中包括1949年创办《光明日报》和《新华月报》。

　　再说书籍出版[ChuBan]。在这方面，胡先生[XianSheng]也是一位奇才。1924年为纪念《东方杂志》创刊20周年，由胡先生[XianSheng]主持编辑《东方文库》，计82种，100册。1933年~1935年间，由于邹韬奋先生[XianSheng]流亡在外，胡先生[XianSheng]在生活书店主持编辑工作，出版[ChuBan]图书700多种，被邹韬奋先生[XianSheng]称赞为我们的“诸葛亮”，有无限的“灵感”；被胡耐秋先生[XianSheng]称赞为生活书店的“总设计师”。另外，1926年胡先生[XianSheng]还参与创办了开明书店，为其制定经营方针与出版[ChuBan]计划。他在法留学期间，抽空在巴黎学习精装书的装帧技术，写信传授给开明书店的同仁们，被章锡琛先生[XianSheng]称为“开明书店的参谋长”。

　　回顾胡愈之先生[XianSheng]的出版[ChuBan]业绩，有3部书必须提及。一部是1937年10月，埃德加·斯诺《红星照耀中国》在英国出版[ChuBan]。当时斯诺先生[XianSheng]在上海，他收到样书后，送给胡先生[XianSheng]。胡先生[XianSheng]立即组织王广青、林淡秋、章育武、吴景崧、胡仲持、许达、傅东华、邵宗汉、倪文宙、梅益和冯宾符11位译者分头翻译，他本人也以“陈仲逸”为笔名参与其中。为了顺利出版[ChuBan]，胡先生[XianSheng]把书名改为《西行漫记》。他还为此书专门成立一家出版[ChuBan]社“复社”。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就推出了新书。当时资金不足，杜月笙先生[XianSheng]资助1000元，起了很大的作用。

　　另一部是1938年出版[ChuBan]《鲁迅全集》。这部书稿600万字，由巴人、许广平编辑，拟出版[ChuBan]20卷。胡先生[XianSheng]也把它放到复社出版[ChuBan]。为此，他做了两件重要的工作。一是请宋庆龄和国民党元老蔡元培先生[XianSheng]出面支持；蔡先生[XianSheng]还题写了书名，并且在序文中写道：“最近时期，为旧文学殿军的，有李越缦先生[XianSheng]，为新文学开山的有周豫才先生[XianSheng]即鲁迅先生[XianSheng]。”再一是组织陶行知、王纪元、巴金、茅盾、周恩来等人四处推介，书还未出，已实现认购百余部，预收款4万余元，孙科、邵力子等国民党人都认购了10套，保证了全集的出版[ChuBan]。

　　还有一套重要的丛书，即《知识丛书》。那是在新中国成立后，胡先生[XianSheng]编书之心不死。1961年，他召集包之静、王益、王子野、陈翰伯、陈原、金灿然在四川饭店吃中饭，提出由几家出版[ChuBan]社联合出版[ChuBan]《知识丛书》的创意。计划每年出五六百种，编委会中包括茅以升、竺可桢、华罗庚等，一共56人。当时中宣部部长陆定一召开办公会，专门研究《知识丛书》出版[ChuBan]的事。时任副部长的周扬先生[XianSheng]说，由胡愈之做主编，“这等于有出版[ChuBan]界的‘佘太君’出来挂帅，太好了。”胡先生[XianSheng]亲自请竺可桢先生[XianSheng]写《物候学》。丛书版式由范用先生[XianSheng]设计，封面以蓝、绿、黄、红4种颜色分类。第一本是王力的《诗词格律》，后来还有金开诚《诗经》、杨伯峻《文言文法》、沈起炜《文天祥》、李俨《中国古代数学简史》、林森木《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和华罗庚《运筹学》等，一共出版[ChuBan]30多种。时至“文革”，丛书出版[ChuBan]戛然而止，这也成为胡先生[XianSheng]一生编辑工作的绝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