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全国各地红卫兵[HongWeiBing]开始大串连（来源：资料图）

　　后来想想，能戴上袖章，一是因为离开自己所在的凯里，外面没有[MeiYou]谁认识谁，脸上反正也没刻了“黑五类”的字样，衣服上也没有[MeiYou]“反动”的标志。二是已经[YiJing]是11月了，从6月开始热起来的文化革命早就蔓延过了界，革命的和革命的打起来了，打得更激烈，倒把“反革命的”从夹缝里漏了出去。三是因为革命烽火主要是要烧“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我们[WoMen]这些落单的、小小的黑五类子女，谁也瞧不上也顾不上。很多年以后，我常想起这一场被冠以“革命”字样的大串联，觉得真是一出闹剧，几百万号称怀揣革命理想和斗争激情的年轻人，被某个伟大领袖口中发出的口号鼓动起来，在无政府状态下到处游荡加扫荡，当然是荒唐。可既有趣又可悲的是，对我来说，离开了熟悉却又屈辱的环境，在没有[MeiYou]人知悉根底的地方，却好像真的“脱胎换骨”卷进了革命洪流，从被洪流所吞噬，到进入洪流成弄潮儿，成了鲲鹏，也应了毛老人家那句话，叫做“会当击水三千里”。

　　铁流向北京[BeiJing]

　　那一趟火车真是诡异。从贵阳开出，缓缓南行至广西境内，已经[YiJing]天色全黑。看看车厢里，车上到底有多少人？大概谁也说不清，一个[YiGe]原来三人坐的位子挤了八个人，四个在座位上，一个[YiGe]钻在椅子下，两个横在椅背上，还有一个[YiGe]挂在行李架上。几乎没有[MeiYou]过道，因为已经[YiJing]像沙丁鱼似的挤满了人，也等于没有[MeiYou]厕所，小小的厕所里已经[YiJing]塞了三个人。虽然已经[YiJing]是十一月，车厢里却热得像蒸笼了。至于水，只有在每次停靠站的时候[ShiHou]，从站上热心的人那里接一点儿来解渴。我们[WoMen]这节车厢有几个自称来自北京[BeiJing]钢铁学院的大学生，自告奋勇地充当“头儿”，一个[YiGe]戴了眼镜的大学生，还充满激情地说，“看呀！前面就是北京[BeiJing]了，毛主席[ZhuXi]在那里等着我们[WoMen]”。不过，谁都知道北京[BeiJing]还远着呢，这种激励就像曹阿瞒的“望梅止渴”一样，在没有[MeiYou]水喝的时候[ShiHou]让大家暂时安心。

　　没有[MeiYou]水喝，也没有[MeiYou]饭吃。已经[YiJing]熬了一天的满车红卫兵[HongWeiBing]（我这时也是红卫兵[HongWeiBing]了），毕竟也一样“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这时，火车缓缓停在广西一个[YiGe]叫“六甲”的地方，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黔桂铁路经过的广西河池地区的一个[YiGe]小站。记忆中，我从来没有[MeiYou]遇到过那天这么黑的夜色，从车窗中钻出去，除了站台昏黄的灯光，什么也看不见，人仿佛一头钻进迎面罩过来的巨大黑布袋子，我努力睁大眼睛，好半天才朦朦胧胧分辨出，面前有一个[YiGe]巨大黑影似乎压过来，先以为是近处长了一棵高高的大树。可是，哪里有如此巨大的大树？再定睛看，上面影影绰绰地还有幽幽的灯光，过了好一阵，才惊讶地发现，这原来是远处一座高可入云的大山，是广西那种直上直下的兀峰。这个视觉上的奇怪经验，很多年以后再也不曾遇见，也一直留在心底。

　　为了解决饥饿的问题，在车站上乱转了一阵之后，大家拈阄决定由钢铁学院的两个大学生率领我、另外一个[YiGe]膀大腰圆的贵阳中学生，拿了两只手电筒到车站外寻找吃的东西。所谓车站，其实就是一个[YiGe]小小的票房加候车室，绕过这个简陋的车站，走不了多远，就到了镇上，镇上黑麻麻一片，谧静得像死城，更诡异的是，连狗都不叫，但石板街口却有一个[YiGe]透出火塘光的店铺，好像热腾腾地还冒着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