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收场

　　“九鼎[JiuDing]”告成之时，正是中、美、英、苏四国在莫斯科签署《关于普遍安全宣言》之际。（这一宣言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国际社会试图确立战后国际新秩序的重要文件之一，中国能得以参与，为蒋介石[JiangJieShi]提高了声誉，他的人气指数急剧上升）。国民党内的一帮人马急着想给蒋介石[JiangJieShi]抬轿子，决定进一步认真筹备“恭献九鼎[JiuDing]”的仪式，要把整个过程策划得十分周密和隆重。

　　1944年元旦过后，朱家[ZhuJia]骅等人便抓紧安排布置。为了使1月11日献鼎大会不出现纰漏，朱家[ZhuJia]骅等人决定于1月10日在重庆复兴关中央训练团纪念周活动上预演一下。

　　1月10日，在复兴关的中央训练团所在地，会场布置得十分隆重。主席台上的天幕，以黄缎作底，缀上各种颜色的花朵，富丽堂皇，俨然“金銮殿”一般。主席台下，摆着3张大长方桌，桌上覆盖着一幅黄缎子。桌子两旁，站着两排穿着艳丽的美女，美女后面是由各省代表[DaiBiao]推选出来的9个区的代表[DaiBiao]共18人。主席台两侧，站立着8个身穿长袍马褂的司仪。这些美女、代表[DaiBiao]和司仪，每人胸前都佩戴着一朵鲜艳的小红花，红花下衬着一根写着墨字的黄缎子条。台后的休息室里，蒋介石[JiangJieShi]和“党国”元老吴稚晖、戴季陶、于右任、孙科及陈果夫、陈立夫等在品茗开会。

　　预演时的主席台右边，站立着朱家[ZhuJia]骅，左边站立着王东原；正中是何应钦，代表[DaiBiao]蒋介石[JiangJieShi]“受鼎”。司仪唱道：“献鼎典礼开始！”接着喊：“鸣礼炮！”(因是预演礼炮未鸣)“奏乐！”随着进行曲的乐曲声，两排美女缓缓走到桌旁，徐徐揭开黄缎。黄缎下面是银光闪闪的九座鼎。美女退回原位后，司仪接着唱：“××省向总裁献鼎！”右列的头两名代表[DaiBiao]走出，面对何应钦垂手肃立。右列的美女走出两人，用黄缎扎着的杠子，穿入右桌上第一个鼎的两耳，抬到何应钦面前桌旁站定，高高举起，朱家[ZhuJia]骅、王东原二人走过来接鼎，代表[DaiBiao]向何应钦三鞠躬，何应钦还礼。朱家[ZhuJia]骅、王东原将鼎安放在何应钦面前的桌子上。两名代表[DaiBiao]和两名美女退回队伍。然后，司仪又唱道：“××省向总裁献鼎！”左列的代表[DaiBiao]、美女又依前表演一番。

　　当活动演到献第三只鼎时，后台走上来一名侍卫官说：“委员长有请朱部长！”朱家[ZhuJia]骅赶忙走到后台休息室去，何应钦等人便也中止了表演。礼堂内不知出了什么事，鸦雀无声，突然休息室内传出蒋介石[JiangJieShi]浙江官话的怒骂声：“这是无耻！”过了一会儿，朱家[ZhuJia]骅哭丧着脸走到主席台前，举手一挥，台下的代表[DaiBiao]、美女都连忙退去了，何应钦等人也都灰溜溜地去了台下。不一会，蒋介石[JiangJieShi]走上主席台来，在主席位就座，怒气冲冲地说：“今天的这种行为，是给我的一次侮辱！这种作法，不仅给我侮辱，也给党侮辱，怎样对得起总理在天之灵？”稍停，他又虚情假意地说道：“代表[DaiBiao]们远道跋涉，辛苦了。这件事，是我们中央负责人做错了，我也有责任，看到签呈(指朱家[ZhuJia]骅关于献九鼎[JiuDing]的呈文)时，没有批‘可’，只批了一个‘阅’字，意思是做一点纪念品是可以的，而你们这么劳民伤财，轰动全国，实在是愚蠢无知。”蒋介石[JiangJieShi]的这番话，毕竟还是承认了献九鼎[JiuDing]，他事先是清楚的，曾经首肯的。然而，翻手云覆手雨的蒋介石[JiangJieShi]，到了预演时，竟突然翻脸，这实在是朱家[ZhuJia]骅没有料到的，真有点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的味道。

　　深层原因

　　蒋介石[JiangJieShi]对献九鼎[JiuDing]为什么会骤然大怒呢？原来国民党内部内讧，朱家[ZhuJia]骅的政敌向蒋告状：九鼎[JiuDing]的铭文中后四句的第一字合起来，就是“我载献宝”，那是四川人骂人的话，蒋介石[JiangJieShi]听了当即大怒，并立即把朱家[ZhuJia]骅叫进来训斥。

　　蒋介石[JiangJieShi]的变脸并不仅仅是针对铭文，早在铸鼎和选美女献鼎时，消息就已不胫而走，闹得陪都重庆人言啧啧、舆论一片哗然。有人说国民党的无耻莫过于此，甚至国民党中也有人对此颇有微词，如当时蒋介石[JiangJieShi]的侍从室主任陈布雷就说：“古人说鼎革，是先革而后有鼎。现在国家仍多难，暴日入侵，以鼎为献，非其时也，且易引起陈旧意识。”

　　冯玉祥先生也在一篇回忆文章中写道，有一天他去民生机器厂，厂长领着他去参观预备献给蒋介石[JiangJieShi]的九个铜鼎。他问：“这是谁出的主意？”旁边一个工人说：“这是委员长的意思，他要这样办，谁敢驳回他呢？”冯玉祥先生认为，中国人多少年来都拿九鼎[JiuDing]当作皇帝的象征，这在中国是没有人不知道的，蒋介石[JiangJieShi]也不会不晓得，他要人献九鼎[JiuDing]，不得民心。

　　后来，这件事不知怎么被美国记者探听到，美国的报纸上登载了这样一则消息：“蒋介石[JiangJieShi]叫人给他献九鼎[JiuDing]，这是预备做皇帝。”蒋介石[JiangJieShi]看到后，把美国的新闻记者和美国的报纸大骂了一通。此时，蒋介石[JiangJieShi]很后悔于当初“失察”，草率在朱家[ZhuJia]骅“献九鼎[JiuDing]”的呈文上只批了一个“阅”字，以致现在难以收拾局面。

　　蒋介石[JiangJieShi]在“献鼎”预演仪式上大骂一通后，“献鼎”筹备委员会一班人马自感“里外不是人”，私下里都痛骂蒋介石[JiangJieShi]：“你不让我们献九鼎[JiuDing]，我们就会献了么？现在美国报纸骂你了，你就发脾气来骂我们，你骂吧，我们不干了。”几天后，许多人都递了辞呈。蒋介石[JiangJieShi]为免自己孤立，只好在背地里安抚他们。就这样过了两、三个星期，蒋介石[JiangJieShi]终于把这起风波平息了下去。

　　“献九鼎[JiuDing]”的闹剧，导演是朱家[ZhuJia]骅，文人“马有失蹄”的教训则归顾颉刚先生和马衡先生去受领了。后来程千帆先生读《顾颉刚年谱》，以为顾的“学问和陈寅恪有距离，没有能够把学问与国家命运联系起来”。知识分子如果不能身处污浊的政治游戏之外，却把自己的境遇与当局的“垂青”和“眷顾”联系起来，难免会发生悲剧。其实，就是当时国民党元老之一的李石曾，也曾为此非议顾颉刚：“顾颉刚曾指大禹非人，遑论舜尧，但朱骝先（即朱家[ZhuJia]骅）在重庆拟献九鼎[JiuDing]之文却由顾颉刚执笔，学人而不管事实的好出风头，亦小之乎为学人矣。”